站在陈郁的角度,他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他是决计不愿意用父母的事故来给自己卖惨,尽管他几次发声辟谣,都无法阻止这样的舆论盛行。

    甚至到后来他的人气已经到达了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地步,哪怕在演奏会上和他主动握了一次手的陌生人,第二天都会立刻被扒个底朝天,通稿上一律写:和陈郁握手的是何方神圣和陈郁同站领奖台的男人。

    站在聚光灯下太累了,于是他不得不沉淀下来,学会静心,学会摒弃俗事。

    外界说他清冷,说他疏离,说他厌世,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一心钻研沉浸于小提琴的世界。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凡人而而。

    曾有前辈说过,在聚光灯最亮处,在大众目光所集之地,是最繁华璀璨的名利场,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枷锁。

    今天,他好像是有意在镜头前,主动提及过往的诸多争议。

    第十二章

    梁佳问:“所以你不是外国籍?网上有很多关于你的帖子。”

    他说:“我们家,除了我奶奶,都是中国籍。”

    他沉下心,静静的解释,“网上的内容,百分之八十都是假的,没必要去深究,从我记事起,我父母虽然很忙,但留给家庭的时间和耐心是足够的,我父亲是德顿大学法律系的终身教授,我母亲是慈善红十字会发起人,经常带领医护团队在战乱地区救济难民和战场伤员,他们都是我钦佩和尊重的人。”

    “我十四岁那年,我父母飞机失事,失去父母后我的确悲伤了很长一顿时间,但我身边还有其他的家人和朋友,在那段时间里给我所有精神上的支持和帮助,那时候奶奶告诉我,爸爸妈妈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喜欢晚上对着星星说话,我爷爷奶奶也是非常温柔的老先生老太太,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我奶奶自己亲手做的,现在想起来,还会怀念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青少年时期,我开始陆续参加各种比赛和巡演,逐渐有了名气,网络上就出现了很多挖掘我家庭的帖子,我很不喜欢,我不喜欢他们揣测造谣我的家人和我的过去,特别是刻意营销我父母的那次事故,于我的家人而言这是再一次的伤害。”

    他就这样慢条斯理的说着,梁佳听的心情复杂,“也许是因为你太有名气了吧,人们总是喜欢追寻聚光灯下的人,以及他背后的故事。”

    梁佳乍然感怀,莫名的说起,“能感觉出,你是家庭观念很重的人,我和你倒是不太一样,我父母都在,但是分开了,我一直跟我妈,大学以后我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了,已经习惯了这种一个人的生活。”

    陈郁看着她,说:“你很温柔,也很开朗,人缘和口碑都非常好,第一次录制之前,节目组在我这里唯一称赞过的嘉宾就是你,我相信未来在任何地方,你都不会孤单的。”

    他又笑:“刚才在台上,站在我的角度往下看,你穿着裙子正襟危坐,像一个紧张的小公主。”

    梁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公主吗?我小时候的梦想哈哈哈。”

    如果这三个字不是从陈郁嘴里说出来的,她会认为是某个损友在嘲讽她,继而送上一拖鞋。

    “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越来越多。”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他向上指,“星星告诉我的。”

    梁佳抬起头,剧场的照射灯在黑色的穹顶上亮着光,仿佛点缀夜色的几颗星。

    其实她没有想到会突然说到这些,显得不那么轻松。

    很明显,他们从前是两个世界的人,陈郁的家庭条件很好,他十几岁的时候,可以上着一年学费数万美金的音乐学院,一把定制的小提琴就需要耗费七八万美金,他的家庭给他提供最好的一切,而她在上学的时候,为了几千块的学费可以愁的几晚睡不着。

    陈郁的家庭和谐,亲人友爱,他在温馨的氛围中成长,显而易见他也是极重家庭的人,而梁佳,像个孤独漂泊的游子,既无完整的家庭,也无任何背景和依靠。

    她的人生是一片汪洋的海,唯有自己这一块独木漂浮在上。

    “你知道吗?这个剧院我以前来过,那年我十六岁,读高二,跟舞团来的,我的老师在台上表演,我在台下看。”梁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候,她是舞团的种子选手,是青少队的首席。

    她尤记得当年自己用何种羡慕期待的目光看向台上翩然起舞的老师,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站上这样的舞台。

    很多年后,她再次坐在台下,怀着另一种心情,为另一个人注目。

    陈郁问:“你以前是学舞蹈的吗?”

    梁佳说:“嗯,高中的时候我是艺术生,学古典舞的,那时候我跳得特别好,在全国拿了很多奖,后来出了点事,就放弃跳舞了,大学之后我改学文学专业,之前一度以为自己走不下去,但是幸好,这条路也终于看见了曙光。”

    他问:“为什么会放弃,是父母不支持你学艺术吗?”

    国内的确对艺术类专业有些偏见。

    梁佳摇头,“不是,是后来身体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就放弃了,你知道的,古典舞对身体的要求很严格,柔韧性要好,力道要足,各方面都要达标。”

    她淡淡一笑,“其实作为一个普通人而言,还是挺羡慕你的,我有看过你的专访,你的事业简直可以用出道即神坛来形容,小提琴和钢琴都那么精通,所有人都说你是音乐界百年难见的天才,然后你又能选择自己最喜欢的小提琴,又可以获得这种空前的成功和知名度,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这个行业的精英,顶级的项目都会在第一时间交到你的手里,你开第一次演奏会的程度也许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目标,让我们这样的凡人望其项背。”

    她又说:“刚才说起你的过去,我竟然也跟着情不自禁的回忆了一番我的少女时期,然后发现我居然什么都想不到,哈哈,实在没有让我印象深刻的东西。”

    顿了顿,忽然有些难以捕捉的惆怅,“如果非要有,我觉得我难以忘怀是一条裙子,一条粉色的长裙,袖子是薄纱,背后有丝带,现在看起来很土,当年是非常流行的,就摆在服装店最显眼的橱窗口,我幻想自己穿上它跳舞的样子,连续三个月,每天放学都去看,直到最后被别人买走,在我最喜欢它的年纪得不到它,让我迄今为止都有遗憾,即便如今的我已经能买下一百条。”

    满心欢喜的时候留下遗憾,那么一百倍的补偿也释怀不了。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小气的人,虽然当下很美好,但依然不能用洒脱的态度回望过去。

    “说这样的话,可能又会招喷。”梁佳耸耸肩,轻松一笑,“如果某一天可以许愿,我最想和陈老师交换人生。”

    陈郁抿唇笑:“为什么?”

    梁佳说:“我也想过一过天才的人生啊,我太普通了,从小就普通,泯然于众,我从来没有一鸣惊人的能力,当我开始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永远是从倒数起步,只能靠一直坚持,慢慢的做出一点成绩,这也说明,我需要比旁人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追上他们,小时候我最羡慕班里那些轻轻松松拿第一名的同学,感觉自己不管怎么样都赶不上他们,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努力就可以做到最好,后来发现努力在天赋和机遇面前不值一提,就像你说的,业余爱好者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专业演奏者的水准。”

    “可你已经和我站在一起了,可见你的努力完全可以和我达到相同的高度。”陈郁说。

    梁佳捂脸:“我和你是一个高度吗?陈老师你好会安慰人。”

    她依旧爽朗的笑,作一个打住的手势,“行了,这个话题打住,不然接下来该往人生导师的方向发展了,节目可以改名了,叫《远方的儿女》或者《爸妈再爱我一次》。”

    陈郁抚了抚眉心,被她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