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让方世灼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

    半晌没有一点动静,他又以为自己记错了号码,或者对方打错了电话,试探着问:“许因?”

    过了两三秒,许因才开口,声音却异常沙哑:“嗯老师,我刚到家。”

    “那就好,外面下雨了。”方世灼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不过没怎么在意,“对了,我给你发几道题,你明天记得写。”

    “嗯。”

    直觉告诉方世灼不太对劲,许因的声音不对,情绪也不对,仿佛喝了酒,哪里都不对。

    这时他才问:“你晚上去哪儿了?”

    “吃饭。”许因的声音有点缥缈,“老师,我今天吃了好多东西,有龙虾,花蟹,还有鲍鱼,海参……”

    方世灼想起他给自己发的照片,又问:“跟谁去吃的?”

    许因忽然问:“老师是在吃醋吗?”

    “……”

    “下次我和老师一起去吃好不好?”

    方世灼才没这份闲心,他就是觉得许因吃饭前后的情绪变化太大了,很不对劲。

    “我正经问你呢,和谁去吃的?”

    本以为他是跟朋友,不料许因愣了愣说:“妈妈,跟妈妈一起吃的。”

    方世灼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从没在许因的口中听到过他提起父母。

    他和许因的母亲通过电话,仅从那通电话来看,许因的母亲是不称职的,至少作为母亲来说,她没有做好,许因的情况她一概不关心。

    但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难言之隐,他不好评价。

    “老师。”许因离手机很近,几乎是贴在唇边,“我今天好像很想你。”

    方世灼连他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你喝酒了?”

    许因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说:“特别特别地想……”

    现在方世灼肯定他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许因很有分寸,平时不会乱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甚至染上了一点笨重的哭腔:“老师,来陪陪我好吗?”

    第27章 唯一

    方世灼不清楚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他经历了什么。

    许因不是擅长隐藏情绪的人,至少在自己面前,他很少隐藏。他向自己请假,给自己发美食的照片,语气里都写着开心,现在却是这副样子。

    外面的雨下大了,被风裹杂着拍在窗上,方世灼站了起来,在床边走来走去。

    他没有回答,彼此的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和下雨声。

    过了几秒,方世灼听见传来打开啤酒罐的声音,“砰”地一下,明显得无法忽视。

    “别再喝了。”他关心道,“明天醒了会很难受。”

    许因不吭声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人在低落的时候,再多的安慰也显得苍白无力。方世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正想着,电话里传来许因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下了好大的雨。”

    方世灼的目光跟着他的声音往外看去,雨痕挡住了窗外的一切,远处的灯光也变得模糊不清。

    “许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不能再喝了。”他的心跳得有些快,“现在就去睡……”

    许因忽然打断他:“嘘,老师,我好像忘关阳台的窗户了。”

    外面风大雨大,不关窗估计半个阳台都要遭殃。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语气里带着醉意:“……老师等我,我去关下窗。”

    方世灼听见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又被安静遮掩。他正心神不宁,电话里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碰撞,混着杂物滚落和瓷器落地的破碎声。

    他下意识喊了声:“许因?!”

    方世灼刚才心里就乱乱的,现在更是一团糟。他担心许因滑倒,更担心他关窗时出点意外。

    毕竟喝醉酒的人没有平衡感可言,从窗子里跌出去的新闻也不是没有过。

    他又听到了几声杂物的声响,还有破碎的瓷器碰撞声,但是他没听到许因的声音。

    方世灼心里不安稳,尤其是雨夜,让他更加心乱如麻。他讨厌这样的天气,讨厌闪电和雷鸣,这让他心慌,让他什么都做不下去。

    他换了衣服,穿上大衣,拿起车钥匙。

    电话他不敢挂断,里面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会让他感到心安。

    许因的手机似乎被人拾了起来:“唔。”

    “刚才怎么了?”方世灼着急地问。

    许因说:“没事,阳台有水,滑了一下。”

    刚才那些声音还是让方世灼无法心安,他没办法放心许因,他担心他会滑到,会被摔碎的瓷片划伤。

    他在玄关顿了几秒,还是出了门。

    “你现在坐到沙发上不要乱动,小心一点,别被划伤。”

    许因懊恼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还有打进来的雨,一大片的水:“窗子还没关。”

    “不要去管。”方世灼担心他再出意外,“坐回沙发上,等我过去。”

    许因乖乖照做,小心翼翼,问:“老师要来陪我吗?”

    “嗯。”

    方世灼已经在等电梯。

    “可是外面下了好大的雨。”许因半醉半醒,看着窗外,“你不要来了,路上危险。”

    “我开慢一点。”

    电梯中断了手机信号,电话被自动打断。

    方世灼没有再打回去,从地下车库开了车离开。

    但实际上他开得并不算慢,和平时的速度差不多,雨天车少,加上时间有些晚了,路上还算畅通,到许因家没有比往常慢多少。

    他带了雨伞,可风太大,雨倾斜着往他身上吹,遮也遮不住。

    等方世灼到了许因家门口,外面的大衣已经快要能拧出水。这样冷的雨夜,他冻得牙齿打颤。

    “老师,你真的来了,还是我在做梦?”

    许因来开门,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星光。

    方世灼拍拍身上的水,把大衣脱下挂好:“那就当是在做梦吧。”

    许因看上去不算醉,只是脸有点红,意识还勉强保持着清醒,但他刚才的种种行为已经出卖了他喝了许多酒的事实。

    方世灼扫了一眼屋里,许因紧张地说:“……很乱。”

    桌上放着几个啤酒瓶,阳台一片乱糟糟,地上是没收拾的碎瓷片,确实很乱。

    方世灼走过去关上窗户,外面的雨声立刻被隔绝,房间里更安静了些。

    “刚才摔着了吗?”他问。

    许因摇摇头。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他看着桌上的啤酒瓶,从许因身上冲天的酒气就能知道他不止喝了这点,至于到底多少,没有必要再去问。

    许因低着头没有说话,像极了被家长训责的小孩。

    可在方世灼眼里,他本来就是小孩,即使他比自己高大,年龄和阅历摆在这里,也不免显得幼稚许多。

    他的成熟是对外人的,酷酷的冷漠的外表也是给别人看的,在方世灼面前,他总是像个孩子。

    稚嫩,单纯,真诚。

    方世灼把桌上的啤酒罐收起来,坐到许因身边:“不是和妈妈去吃饭了吗?为什么会不开心?”

    许因在他面前是小孩,他就用对待小孩的态度对待他,哄着他。

    “对啊,开心。”许因抱着膝盖,把自己蜷在沙发上,“很久没和妈妈一起吃饭了,很开心。”

    方世灼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开心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

    许因抬头看向他,灯光映在眼里,隐约有泪光。

    他小声自语:“应该很开心的啊,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今天的事肯定和他母亲有关系,方世灼只知道他父母离异,试探着问:“你爸妈……愿意跟我说说吗?”

    “他们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就分开了。”许因呆看着前方,“后来,爸爸就成为了别人的爸爸,现在……妈妈也要成为别人的妈妈了。”

    方世灼没想到他父母都已经再婚,都组建了新的家庭。

    那许因呢?许因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许因光着脚,短出一截的裤子露着他的脚踝,冻得有些发红:“……我又要有一个弟弟了,应该高兴的,妈妈也这么说。”

    方世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他终于知道许因为什么是一个人住,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为什么他旷课失联,他的父母通通不知道了。

    因为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家,那个家里有他们新的爱人和孩子。

    许因眼睛红通通的,看向方世灼:“可是老师,为什么我会不开心呢?”

    方世灼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