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江母江父对他好,他是心虚,但在江母像个母亲一样对他说‘新年快乐’的这一刻,戚白心底却忽然升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和江先生不是真的恋人,叔叔阿姨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失望?难过?生气?恼怒?

    一想到笑容温和的江母会用那样的神色看他,戚白嗓子一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此时江父从旁探出脑袋,叮嘱江鉴之:“小白初来乍到,鉴之你照顾好让人家,出去买两身新衣服。”

    这一刻,戚白心虚到根本不敢看江母江父的眼睛,只能盯着江鉴之。

    江鉴之目光在红色围巾上扫过,神色自如接过属于自己那条戴上,应了一声‘好’。

    ***

    地下车库,江鉴之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看着副驾驶的人,开口问:

    “怎么了?”

    从出门开始,这人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戚白盯着胸前垂着的触感舒适的围巾,没说话。

    江鉴之注视着他,在脑海里回忆从戚白答应出门到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围巾上,抿了抿唇:

    “围巾不喜欢?”

    细想一下,他的确没有见过戚白穿红色的衣服。

    也是过年图个喜庆吉利,所以江母才买的红色。

    “江先生……”戚白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低低喊了江鉴之一声后,慢吞吞抬头看他:

    “我们是假情侣的事,再认真跟叔叔阿姨说一次吧。”

    戚白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你当我假男友的事,也不用再继续了。”

    赵元凯的事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戚白想也是时候结束这段虚假的关系了。

    江鉴之闻言一怔,握住方向盘的手无意识一紧,顿了几秒才出声问:

    “为什么?”

    江教授语气算得上沉静,戚白抬手摸上围巾,低声开口:“我还不起。”

    江鉴之眉头微蹙:“什么还不起?”

    话一出口,接下来的话就好说多了,戚白抬眼对上江鉴之的眼睛,直直开口:

    “你爸妈对我太好了,我还不起。”

    好到他有负罪感。

    听了缘由后,江鉴之绷紧的脊背松了两分,随后才道:

    “不用你还。”

    戚白看他,还想再说什么,就听江鉴之缓缓开口:

    “上次在南枫市你也听我爸妈说了,他们想让我相亲。”

    戚白:“……是有这么一回事。”

    “戚白。”江鉴之叫他的名字:“我工作很忙,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相亲上。”

    戚白迟疑点头:“看得出来。”

    江鉴之敬业程度,他自然是了解的,并且相当佩服。

    在戚白看来,江鉴之把做一行爱一行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鉴之指腹无声地点了点方向盘:“只要有你,我就不用去相亲。”

    戚白:“?”

    戚白脑子艰难转了转,转过来了:“你是说……”

    他斟酌了一下说辞,不太确定地问江鉴之:“你不想去相亲,想让我继续当你假男朋友,瞒过叔叔阿姨?”

    江鉴之:“……是。”

    “所以……”江鉴之浅琥珀色的双眸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戚白:“……”

    突如起来的关系对调,戚白认为不太妥:

    “叔叔阿姨人那么好,这样骗他们……不太好吧?”

    江母江父不像是为了逼婚不讲道理的人,戚白让江鉴之好好跟他们说说,他们会理解的。

    “他们很喜欢你。”江鉴之道:“在此之前,因为我的工作,他们一直认为我会孤独终老。”

    戚白一惊:“叔叔阿姨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啊?”

    江鉴之:“?”

    戚白反应有些大,江教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自然。”

    戚白:“……”

    这你都敢说?

    戚白佩服地看了江鉴之一眼,恍然有点明白江母江父不反对江鉴之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对他这么好的原因了。

    江父江母应该也知道,自家儿子这工作特殊,不太好找对象。

    想到这里,戚白表情舒缓了几分,大喇喇抬手拍拍江鉴之肩膀:

    “行叭。”

    在他被赵元凯纠缠时,江鉴之无条件给他当工具人,他正愁该怎么感谢,现在就当还对方一回了。

    看着戚白这哥俩好的模样,江鉴之:“……”

    不管怎样,戚白总算不再丧着一张脸,江鉴之发动车子,出声提醒:

    “安全带。”

    从低沉情绪中拽回神的戚白依言系好安全带,随后想起一个重要的事,立马瞪江鉴之:

    “对了,你为什么在阿姨面前乱说我抢被子?”

    “还有,我不是睡的床吗?怎么跑地上了?”

    虽然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戚白还是怀疑讲究的江鉴之睡不习惯地铺,半夜偷偷调换了他们的位置。

    而听了戚白话的江鉴之:“……”

    一直紧紧盯着江鉴之的戚白发誓,他从对方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的复杂和微妙。

    开着车江鉴之没看戚白,过了好一会儿戚白才听见他问: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戚白:“???”

    你这开场白怎么一股子酒后夜晚,清晨算账味?

    要素过多,有那么一瞬间,戚白以为自己是睡完不认账的渣男。

    戚白忍不住道:“我睡觉从来不抢人被子!”

    江鉴之平静开口:“你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不抢,你和谁一起睡过?”

    戚白被江鉴之问得一愣:“我是没和人睡过……”

    说着说着戚白停下了,继而想——

    有道理啊。

    他很小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睡觉,高中、大学的宿舍是单人床,就算想抢被子也没人可抢。

    倒是因为高中住下铺没护栏,宿舍床又太窄,三年下来他半夜摔下来过好几次……

    戚白不可思议拧眉:“可我为什么会跑去地上抢你的被子?”

    半夜睡得好好的,被戚白砸个正着的江鉴之:“……”

    这个问题,江教授也想知道。

    一米八的大床为何还不够戚白睡,竟然睡着睡着连人裹被一起滚下来。

    戚白滚下来后,江鉴之毫不意外被砸醒了,而始作俑者陷在被子,只是小声哼了一声,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活了二十六年,江鉴之还是头一次被人砸醒,新奇体验,茫然感受。

    江鉴之铺了两床被褥盖一床蚕丝被,再加上戚白身上裹的,四层叠加软得不行,也难怪戚白摔下来没痛醒。

    整个跟摔在云朵堆里没区别。

    地铺空间有限,就那么大点地方,两人又都长手长脚大高个,戚白一越界,两人手脚都缠一快。

    克己守礼江鉴之试过把戚白抱回床上睡,但后者明显不领他的情:

    戚白闭眼缩在被子里不肯挪窝,自己的被子缠在身上没盖严实漏风,可能是觉得冷,江鉴之一起身,他就本能朝被江鉴之睡暖和了的被子里钻。

    江教授摸黑开个台灯的功夫,一转身,自己的地盘就被人占了。

    要不是确认戚白是熟睡状态,江鉴之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停停停。”戚白听不下去,打断江鉴之陈述事实的淡定语气,问:

    “我都这样了,你都没一脚把我踹醒?”

    戚白带入了一下自己,就算他身边睡的是祖宗,他都忍不了。

    江鉴之:“……”

    戚白睡着时长发散开,如墨般倾泄在枕头上,还有一些裹在被子里,黑色和白色两种极致色彩对比强烈,江鉴之想抱他上床都找不到从何处下手,更不可能把睡着的人踹醒。

    他没想过把人叫醒让他回床上睡,起身时全程悄声轻脚。

    甚至开台灯的瞬间,江教授还下意识遮了一下鸠占鹊巢的人的眼。

    自己抱着被子在地上醒来是事实,江鉴之也没必要编些有的没的来骗他,瞧见江鉴之的表情,戚白心虚地摸了摸脖子,问:

    “你怎么不把被子拿到床上睡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