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游真问。

    翟蓝没吭声。

    游真问:“谁欺负你?”

    翟蓝:“……没谁。”

    “李非木?”游真说了一个名字,“还是他们家?”

    不必得到准确答案,游真见翟蓝的表情就全明白了。

    他霎时有了猜测,可又太狗血,怎么想都不像当代社会能发生的伦理大戏——李非木一家难道抢了属于翟蓝的什么巨额遗产吗——现在连电视剧都不这么拍。

    表情变化太精彩,游真全然没发觉看着他的翟蓝抢先一步恢复了平静。

    “是我姑妈和姑父,他们希望替我保管那笔钱。”翟蓝低声说,扯开伤口,于是许多憋闷着的一下子倾吐而出了,“但是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家里也不缺钱,现在为了那点赔偿金宁可跟我撕破脸皮呢?他们觉得我爸不在了,我就会无条件相信他们所有安排都为了我好吗?”

    游真不明所以地沉默,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赔偿金”“不缺钱”“一家人”。

    居然真的和他预测一模一样,游真一时失语,可细想又十分合理了。

    “……中午从他们家走了,李非木找过我,说要替他父母道歉。但我最让自己失望的是当时,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信他。他是我哥哥啊,都这么多年了,我爸还在的时候大家每个周末几乎都一起聚会……我从来没想过……”

    “他们现在变成这样,就为了钱?”

    翟蓝说不下去了,愤怒,恼火,无奈,被背叛的伤心,还有对人性的不理解。他把所有都剖开,毫无保留地给游真看这些丑陋。

    他不知道除了游真,还能对着谁说出这些荒谬故事。

    肩膀被按着,游真的手指擦过宽大领口,皮肤感知到指腹微冷的温度。

    “生气?”

    翟蓝用力擦着鼻子:“不太。”

    游真问:“觉得现在终于看透了他们的为人?”

    “……那也不算。”翟蓝思索片刻,承认道,“毕竟十几年来他们对我都很好,我还是不愿意把他们想得十恶不赦,人情债算不清楚。”

    他早就知道翟蓝拎得清,沉稳,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理智的一面。

    只是翟蓝有时情绪化,过了那阵子,不用谁去开解,翟蓝自己就能慢慢地想通。但这个过程太痛苦,游真不肯让它被拉扯得十分漫长。

    他没本事把翟蓝拉出泥沼,至少可以多说几句翟蓝还听得进去的话,帮他暂时解脱。

    “对啊。”游真自然地将椅子往翟蓝那边挪了挪,手肘碰着翟蓝,又拿过水壶给他把玻璃杯里的饮料加到2/3处,“遇到钱,很多感情都会面目全非。这不是感情的错,也不是钱的错,只是人有时候就会抵抗不住诱惑。”

    翟蓝似懂非懂,感觉这些道理似曾相识,游真说得却悦耳很多。

    “听过‘怀璧其罪’吧?不太贴切,可我觉得也有类似之处。你现在没人照顾,家里又只剩下自己和老人,别的就会下意识觉得你抵抗不了太多危险。”

    “因为我软弱吗?”翟蓝问。

    “不,因为你还没发现这些钱的价值,你没有社会经验,哄一哄,说不定呢?”游真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他们差不多会这么想,但没料到你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翟蓝:“……”

    有些听着不太服气,惟独游真说他没社会经验,翟蓝根本无从反驳。

    毕竟他定期利率多少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翟蓝丧气极了,“其实按道理我也不该对你说这些,衣锦夜行嘛,但憋着难受死了,我还不如不要——”

    “别,翟蓝,你千万别不要。”游真忽地郑重起来,“你必须要。”

    翟蓝:“……”

    游真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爷爷奶奶生病了需要照顾那是之后才考虑的情况。你现在不能给其他人。挑明了说会有点残忍,但钱怎么来的?这些是叔叔、是爸爸留给你的,别人抢不走,更没资格替你安排。”

    雨后天晴了,熹微的光照进游真的眼睛,琥珀色,温柔又坚硬。

    游真仿佛把另一个他想过那些字句都说了出来,翟蓝眼皮不安地战栗,牙关发紧,他知道已经没办法再回去与姑姑一家当做无事发生地继续相处。

    他像再一次同自己的曾经切割开。

    回忆是美的,不代表未来就一定顺着它描绘的形状生长。

    “……好的。”翟蓝最后说。

    差点感冒,又总算把心中郁结一吐为快,翟蓝后知后觉不太舒服。游真就安排他去客房休息,没怎么住过人的房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床板对翟蓝而言有点硬了,但疲倦加情绪大起大落他还是很快睡了过去。

    翟蓝是被游真叫醒的,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刚想问几点了,游真拉开遮光窗帘,一大片鲜艳色彩猝不及防撞入了翟蓝视线。

    客房正对小区楼房的缺口,几乎毫无遮挡。

    于是他见到了今年的第一个粉色黄昏。

    夏日限定的粉天空将世界渲染得无比梦幻,偶尔一两缕橙光紫光,都是深深浅浅的同色调。雨后放晴,没有云层,整个城市仿佛都瞬间透亮,一扫前几天沉闷阴霾,明快又蓬勃,连风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喏,你的衣服。”游真站在床头,“洗好,烘干,可以穿出门了。”

    翟蓝摸了一下,想说谢谢你,然后想起游真说两个人之间不必总谢来谢去的,张了张嘴却堵塞着自己,一时表情竟些微地扭曲了。

    游真看得几乎捧腹:“行了行了,我懂你意思。”

    “啊。”翟蓝也觉得有趣,低着头笑,“你不喜欢听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游真;“简单,你就说‘哥我饿了你带我去吃点好吃的’。”

    翟蓝:“……想得美。”

    “为什么对叫‘哥’这么介意啊!”次数多了游真也不计较,转过身往门外走,“换了衣服就出门,客厅等你——”

    翟蓝点点头,想起游真背对着他看不见,又提高音量答应:“马上来!”

    不再下雨就开始升温,但暂时和闷热还隔着距离。在游真家吃了一顿又睡了一觉,这会儿翟蓝不饿,却期待着待会儿游真带他吃什么。

    他们前后相差一步,游真要跟他聊天就会微微偏过头垂下眼。

    “对了,你刚睡觉的时候我思考了一下,你说那个巨款……”提到巨款两个字还神秘兮兮地把音量减弱到最小,游真说,“就,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吗?放在银行吃利息听着方便,但根据我的经验,还是不太行。”

    翟蓝都没怎么自己存过钱:“为什么?”

    游真掰着指头跟他算:“就按一般银行的大额定期利息算,你那100万,存三年期吧,每年才三万五——现在三万五干点啥都不够,就算你自己有房,住学校开销不大,但这收益连通货膨胀都赶不上,只会贬值。”

    摄入陌生知识,翟蓝好在是个对数字敏感的,“唔”了声根据游真的话自己研究了下,末了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你平时怎么理财?”

    “我的方法你学不会。”游真想了想,“如果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他专门做这个的,呃……算了,好奇怪,不提了,要么等你自己了解吧。”

    翟蓝:“你是不是想说像忽悠我?”

    游真:“有点。”

    “我没那么笨啊游真,分得清谁为我好是不是另有所图。”翟蓝笑笑,眼里重新有了光彩,他拍游真的肩膀,很大力很清脆一巴掌却不疼。

    “不是担心你被骗,”游真想了想,“就觉得有的东西别太主动的好,不然显得我别有所图,关系反而不单纯。”

    “无所谓——”翟蓝伸展手臂,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但你刚刚有句话提醒了我。”

    “什么?”

    “货币会贬值,不能坐吃山空。既然事情已成定局我现在就是一个人过生活,肯定更不能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毕竟一百万说多也不多。”翟蓝目视前方坚定地说,仿佛找到了人生接下来的一项重要任务。

    “得从现在开始想办法赚钱了。”

    作者有话说:

    意思是年下不叫哥心思有点多(嘘

    第32章

    翟蓝斩钉截铁的话让游真莫名震惊了好一会儿。

    直到走进预定好的餐厅,他都沉浸在那句“赚钱”里久久回不过神,心道:翟蓝到底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正常人有了一笔存款,不管怎么说总会心里有底气些,把它视作自己的退路。

    但翟蓝好像因此更加居安思危?

    游真没告诉任何人,在那瞬间,翟蓝说“反正都一个人过”的时候,他其实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时机不对,他们聊的话题相对严肃,再说他也不想让翟蓝认为自己是会和谁“调情”的人。

    他和翟蓝,应该要真挚相对,赤诚相待,抹去所有弯弯绕绕。

    就算暧昧也透明,不掺杂任何玩笑般的小心思。

    芳草路是坐落在居民楼里的文化街区,种满香樟的小巷穿插着,街边开了许多新潮或文艺的小店。餐厅也多,除了本地家常菜馆近年来多了不少bistro类小型餐厅,大都主打国际菜系,比如这家土耳其菜。

    蓝绿装修很有夏日感,黄昏,光线黯淡,点上灯后竟有迷幻意味。

    游真报了手机号,被侍者领到最里面的包间。

    六人桌,沙发上已经有好几个人,游真才刚说了句“来了”,一个个小孩从角落站起来,激动得涨红了一张脸:“翟蓝哥哥!”

    翟蓝这时同样地兴奋:“丹增!”

    男孩好像高了一点,还胖了一点,头发长了,衣着整齐,身边还放了个崭新的书包,看上去过得很好。他夸张地朝翟蓝招手,又和身边的人换了位置要翟蓝挨着自己坐。

    等坐下,翟蓝才有空看向同一桌其他人。

    餐桌对面颇有健身教练风范的壮硕男人翟蓝是有印象的,他在游真那张乐队合影里见过,知道是绿风的鼓手——因为身材实在太抢眼了。

    “宋老师。”游真给翟蓝介绍,“健身爱好者,鼓手,哦对了,他正经职业是初中英语老师,你想不到吧?”

    翟蓝震惊:“老师?!”

    男人闻言大笑:“你好你好,弟弟,我生日是1月1日所以叫宋元元。”

    名字甚至有点可爱,翟蓝瞥一眼他被肱二头肌撑得鼓鼓的短袖,茫然点了下头,暗暗地想这也太割裂了。

    另个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脸部轮廓硬朗,却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睫毛浓密,这让他非常符合“第一眼帅哥”的定义。他穿着随性,t恤配牛仔裤,坐在那儿没什么表情,见到翟蓝也只简短打了个招呼。

    “蒋放。”他自报家门。

    翟蓝:“你好……”

    怎么看着很冷酷?

    “放放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这样,别见怪啊。”满桌唯一的女人开了口,非常大方地对翟蓝举杯致意,“我是丹增的姐姐,白玛央金。小家伙自从到了成都以后就经常跟我提起你,翟蓝,久闻大名哦。”

    白玛央金是典型的藏族美女,健康又明媚,小麦色皮肤,黑白分明的一双杏仁眼,笑容让人想起高原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