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警报灯开始闪烁。更糟糕的是,消防喷头滋地一声响,开始喷洒灭火剂。

    灭火剂是一种透明但是带有劣质化学芳香剂的液体。又因为帕特农庄园里到处都是古董和木质家具,简直是火灾重隐患地,所以消防喷头安装得就像撒豆子,满天花板都是。

    小小的房间瞬间变成了一间淋浴房,灭火剂哗啦啦当头淋下,浇得伊安和公爵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艹!”公爵大骂,暴跳如雷,“老子一定要掐死这个龟儿子!”

    两分钟前。

    莱昂趁着后厅里无人,轻轻溜出了准备间。

    父亲对这个男孩的严厉训练展现出了效果。金发男孩身材高挑,却灵巧如一只豹猫。他步伐稳重,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在行走,气息放得绵长而轻软,不惊动一根羽毛,将自己和四周融合在了一起。

    他从两个正在聊天的肯特跟班身后走过,甚至无需躲躲藏藏。对方丝毫没有发现异样。

    “他肯定是躲起来了,懦夫!”肯特咬牙切齿,“明天我和他还有一场较量。恐怕他会不敢来呢。”

    孩子们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取笑莱昂。

    “咣——”一声异常从一间小沙龙里传来。

    肯特立刻示意噤声,悄声道:“我闻到那小子的臭味了。他躲在那里!”

    他又随即大声道:“那房间搜过了,没人!”

    一边朝同伴招手,悄悄地接近小沙龙。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有气无力。

    alpha的敏锐听觉让肯特捕捉到了那后面一点点细微的动静。他朝长沙发后指了指,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孩子们兵分两路,绕向沙发后。

    “啊哈——”肯特带着泄愤的狂喜扑了过去,却没想扑了个空。

    沙发后并没有人,只有一个小女孩玩的人偶娃娃摆成坐姿靠着沙发脚。人偶的脸很怪异,鼻子极其大,几乎占据了一半脸。

    “搞什么?”肯特一把将那人偶抓起来。

    门外的角落里,莱昂对着手环轻声说:“我很喜欢肯特。”

    人偶的鼻子嗽地一声弹出来,正好戳进了肯特的鼻孔里。

    “噗——”孩子们的笑声倒是最真实最坦白的。大伙儿都被肯特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莱昂也在这一刻跃起,砰地一声将小沙龙的门关上。随即长腿一勾,将旁边一只高脚几挑过来,抵住了门把手。

    伴随着眼中乍露的凶光,他将手掌摁在了消防警报的触摸屏上。

    警报辨识了他的身份信息,在没有检测到火灾威胁的情况下,拉响了警报。敏感的消防喷头一支支开启,铺天盖地地喷洒灭火剂,将整座庄园大宅浇成了一处水乡。

    除了被莱昂抵住的门,所有门都自动打开,方便人们逃生。

    棋牌室里的客人气急败坏地离开了牌桌,情侣们也衣衫不整地从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

    而莱昂在劣质香水般的灭火剂中,终于闻到了他寻找已久的气息,迅速锁定了方向。

    奥兰公爵骂骂咧咧地冲出房间,扶起一名跌倒的女客,顺便一脚把抢道的男客踹开。

    “让女士先走,你这坨牛粪!都朝前走,大厅右侧就是大门。放心,朋友们,这屋子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死过人了,你们都会平安离开它的。罗德,到底哪里起火了?”

    “是有人故意启动了消防……”管家低声道。

    “那赶快把这玩意儿给我关了!”公爵吼道。

    伊安扶着脱臼的手臂也走了出来,正好混在慌乱撤离的人群里。公爵百忙之中扭头看了看他,叮嘱了管家一句,转身朝他走过来。

    “过来。”公爵说着,手却已经抓着伊安的另外一只胳膊,把人拽到了跟前。

    伊安还没弄明白,受伤的手臂已被公爵扣住。

    “等等!”伊安疼得弯腰,又不敢挣扎。

    公爵却是毫不惜香怜玉,抓着他的手动了动,猛地朝一个方向掰过去。

    关节复位的咔嚓声和伊安的呼痛声,被宾客的惊叫覆盖。

    伊安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止不住颤抖,额头抵着公爵的肩。他今天可真是吃尽了苦头。

    “我的手艺一直备受赞誉,神父。”公爵得意地拍了拍伊安的胳膊,轻描淡写,“你回去只需要治疗一下软组织的挫伤就好。”

    莱昂逆着人群而上,粗暴地推开两名男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猛地站住。

    “我为刚才的粗暴抱歉,神父。”但公爵的语气听起来要给这个歉意打个七折,“你刚才说到……”

    警报骤然停息,消防喷头也随之关闭。

    “安东尼,我的天呀!”公爵夫人尖锐的叫声一秒不差地接替警报响起,“克里斯还在楼上!”

    公爵朝伊安深深看了一眼:“我们的对话还没有结束,神父。”

    “是的,大人。”伊安温和地点头。

    公爵带着几名仆从朝楼上奔去。

    伊安把目光从公爵的背影转移开,落在了呆呆站在走廊中间的金发男孩身上。

    “莱昂?”伊安下意识抓住了被扯开的法袍领子,脸色僵住。

    莱昂一言不发,盯着神父松脱的袖口下露出来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清晰的指痕。

    “火警已经取消了。”伊安惴惴不安,朝莱昂缓缓走过去,“听说是一场虚惊。你被吓着了?”

    莱昂的目光顺着神父光秃秃的手指,又落在他凌乱的衣领里。印在雪白肌肤上的红印,如雪地里的花瓣般刺目。

    还有随着伊安走近,扑面而来的甜腻的信息素。仿佛发酵过一般浓烈,钻如鼻孔,直冲天灵盖,令人神魂一阵晕眩。

    这是伊安先前因发情出汗后,残留在衣服上的气味。

    莱昂虽然还不满十三岁,但是他对人事已有一定了解。他知道这是omega发情后的气息,更别提走廊中还飘荡着奥兰公爵残留的如烈酒一般强劲的信息素。他的父亲也发过情了!

    男孩原本因躁动和剧烈运动充血的脸颊飞速褪色,而胸膛里那一只躁动了数日的猛兽却疯狂地撞着樊笼,终于将头从变形的笼子里挤出来,朝着外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你怎么了?”伊安越发不安,端详着莱昂的脸色,“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手伸向男孩的额头。

    指尖将要碰到莱昂湿漉漉的金发时,被对方啪地一声打开。

    “不要脸。”

    第22章

    有那么片刻的恍惚,伊安觉得自己听错了。

    然而莱昂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骗子!”

    伊安回到了现实,遍体湿冷,疼痛,大脑深处有一根血管疼得隐隐有炸裂开来的预兆。

    眼前的金发男孩仿佛在这一刻回到了两个多月前,冷漠、充满敌意,还比过去多了激烈的愤怒,以及鄙夷。

    那些在伊安花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才好不容易解封的,属于孩子的欢乐、轻松、温暖,以及终于培养出来的友善和依恋,被这个浑身长着冰刺的怪物吞噬。

    迎着那双如冰般的眸子,伊安遍身的疼痛兑了满满一盆寒意。

    “我刚才和令尊在谈事。”伊安立刻辩解,“后来出了一点意外……”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神父。”莱昂漠然地打断了他,“成年人怎么寻欢作乐是你们的自由,不是吗?反正你也不是我父亲找过的第一个有神职在身的情人。”

    伊安又恼怒又深感羞耻,不仅庆幸客人都已经跑光了。不然听到这段对话,他今后将再无名誉可言。

    “不是的,莱昂,你误会了。我们真的是在谈论正事……”

    “是,是!”男孩毫无预兆地暴躁起来,怒吼脱口而出,神情狂暴,“我才不关心你们在谈什么!我只知道你骗了我,神父。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一切都是哄我玩的吧?或者是想通过我来接近我父亲?”

    “当然不是……”伊安高声道。

    “这一切都是你的套路,是不是?”莱昂却根本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

    他满脸涨红,浑身不正常地颤抖,气息变得短而急促。他的双手紧捏成拳,举在身前,呈现防御姿态,又像是随时都要进攻。

    这其实是一个alpha被另外一个更加强大、充满威胁的alpha信息素刺激下的反应。公爵留下的气息成为了一个没有形体的怪兽,让儿子潜意识里感受到恐惧,深深激发了孩子本能地倔强和反抗精神。

    莱昂歇斯底里地叫道:“什么将身体和灵魂奉献给圣主?什么神职不可侵犯?什么守身如玉的戒律士——你的戒指到哪里去了,神父?”

    伊安错愕。

    那戒指早不知道被丢到哪个旮旯里去了。就算找回来,伊安肯定也绝对不敢再戴上。

    “我没有骗你,莱昂!”伊安全神贯注地盯着莱昂的双眼,直面他的怒火“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也从来没有利用过你。你可以去向你父亲求证……”

    莱昂却已沉浸在了自己混乱躁动的思绪里。他充血的面孔甚至有点发紫,眼里泛着血丝,掀开嘴唇,一对犬齿尖锐,怪异的笑声自喉中挤出来。

    “对着我显摆戒指的时候一脸清高圣洁,对着我父亲的时候摘下戒指也痛快得很呢。留出指头准备戴我父亲给你的戒指吗?他会给每个他满意的情人都打造一枚宝石戒指呢……”

    “够了,莱昂!”伊安喝道,终于露出不悦,“我和令尊绝无私情!而你很不对劲。你在舞会上喝了酒了?不,你这样……”

    伊安仔细地观察着莱昂:“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莱昂,你浑身都在发抖!”

    “我才没有不对劲。”男孩暴跳如雷,朝着伊安狂吼,完全失去了理智,“你这骗子!你这个贱人——”

    “呆在这里别动!”伊安喝道,心中已隐约有了个猜测,“我去找马文医生。你有点像是……”

    他从莱昂身边走过,朝中庭跑去,想去找公爵府里的家庭医生。

    “我话还没说完!”莱昂怒吼,一脚踩在了神父的法袍上。

    伊安猝不及防,跌倒在了走廊地板上。关节才复位的肩膀重重着地,发出一阵钻心的疼痛。

    莱昂面无表情地站着,俯瞰着跌坐在地、满脸难以置信的神父。那冰蓝的眼睛折射着无机质的寒光。

    “我知道你只当我是个无知的小孩,你根本瞧不上我。”男孩嗓音低沉,如被伤害了的幼兽在对敌人发出威胁的咆哮。

    “我没……”

    “我发誓,我会成长。我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高贵的人。”他注视着伊安苍白的面孔,“我会让你仰视我。我会让你以泪水来哀求我。我会让你永远铭记我的名字,膜拜我的光辉!”

    伊安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而莱昂收回了脚,头也不回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