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研究院的时候,卡罗尔护送腿脚有些不便的伊安走向侧门的门廊。

    “你的表现再度刷新了我的期待度,小师弟。”四下无人,卡罗尔热情地赞美着,“居然召唤出了圣光,我都要嫉妒你了,伊安。圣主真的显灵了?”

    “圣主的奇迹无处不在,师兄。”伊安一本正经地回答,“光芒照耀之处,所有的悲和喜都是他的恩典。”

    “当然的,我的兄弟。”卡罗尔眉毛轻挑,“将所有的幸运都归位圣主显灵,这对我们很有益。大主教对你相当满意。我想他肯定已经私下表扬过你了。”

    “大主教确实已经亲□□问过我的伤势了。”伊安说,“他认为这个事,能让公爵投他票的动机更加合理化。”

    “还有什么比救了他的儿子更让他感激的呢?”卡罗尔道,“你可真是我们的幸运小白鸽,伊安。大主教也和我说了,这样保持下去,等我调回西林后,接手我这职位的人,非你莫属了。”

    卡罗尔体贴地为伊安拉开了车门,送他上车。

    “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呢。”卡罗尔朝远处使了个颜色。

    奥兰公爵正带着他手下的官员,同那两名军官在交谈。看起来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公爵的女发言人横眉冷眼,显然在指责军方的疏漏给政府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公众不需要知情?”那位女发言人愤慨激昂的声音传遍了左右,“等到他们出海或者潜水游泳的时候,被那群怪物吃了,他们不知道也得知道了。您把人民的生命这么当作儿戏,这是您身为一个军人的自觉吗,长官?”

    对方那个军官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镇压得都有些口齿不清了。

    “瞧,已经开场了。”卡罗尔对伊安说,“清扫那些怪物必须动武。这要用到机甲,枪支弹药,甚至大量人力。而公爵的理由又相当合情合理。毕竟,万一弗莱尔清扫水怪不利,这些海偶被带到了别的星球上,比如,帝都?”

    公爵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侧头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可是整个人类的灾难了。”伊安淡漠道,“我想香榭宫的那位应该会从多方面考虑,适当放宽一点对公爵的限制。”

    “我还真期待看到公爵和修斯将军正面对峙呢。”卡罗尔一脸幸灾乐祸,为伊安关上了车门。

    伊安的车离教堂越来越近,路边的人和车辆就越来越多。这些都是从弗莱尔全球各地赶来朝圣的信徒。而这个状况,持续了已有两日了。

    伊安从治疗舱里出来,只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发现,拜媒体所赐,他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弗莱尔的名人。

    各式各样的人挤满了他的小教堂。

    乞求圣光、圣水的,前来祷告忏悔的,亲自前来捐赠的,希望能由伊安主持洗礼、婚礼的。还有大量单纯想一见他本人的信徒,甚至还有几名来求爱的莽撞的小伙子……

    伊安的手下只有一名执事和四名兼职助理,根本忙不过来。幸好公爵夫人及时派来庄园里的仆人和机械侍,帮助维持秩序。

    纵使这样,伊安依旧每天从早忙到晚,重伤未痊愈的腿得不到休息,始终有些酸痛,让他不良于行。

    这一日,伊安照例一直忙到傍晚。在教堂关门后,他才终于有空坐下来用晚饭。

    而过度的劳累令他没有什么胃口。想到白日里见到的那些罪恶的人造生物,神父更是有些食不下咽。

    “我去散个步。”他拿起了拐杖。

    “您应该多休息一下的。”卡梅伦太太关切道,“您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连个坐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医生也让我多运动一下这条腿,以防肌肉萎缩。”伊安笑了笑,“放心,我就去海湾里走走,那里很清静。”

    教堂后的海湾属于帕特农庄园的领地,外人不能随意闯入。所以伊安也不担心会有人来打搅他。

    乌金已西沉,晚霞也消退在了天之涯、海之角。

    天空成了星辰的专场。被风暴清扫过的天空晴朗得不可思议,星河自东向西蜿蜒着,似一流散落在墨色穹顶上的碎钻。

    那是距离巨鲸座最近的一个星系。巨鲸座的人类给它起名为“天龙座”。因为它的外形看起来,酷似古华夏族文明里的神兽“龙”。

    虽然肉眼看着近在咫尺,但是天龙座距离巨鲸座有着近百万光年的距离。相传圣主当年就曾去过天龙座,在那里寻找着他失联的同伴。

    涨潮海浪如母亲的手,来回轻轻拍抚着沙滩,哄着这片大地安静沉睡。

    伊安站在沙滩边的草地上,眺望着星光下的海湾,注视着这片深藏着危机和杀戮的安详美景。

    夜风轻轻吹拂,伊安忽而转过了头。

    先前还空无一人的身后,站着一名金发少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不过几天没见,少年似乎又窜高了一截。之前看着还稚嫩的肩膀变得厚实起来,修长的骨架在风中舒展,仿佛眼见着都还在不断地生长。

    那面孔,依旧稚气未脱,棱角柔和,眼神却是凝聚了起来,那是一种远超年龄的成熟。

    有一种执着和坚毅,透过少年尚需敲打雕琢的轮廓,散发出了它遮不住的锋芒。

    “莱昂……”伊安轻声唤着,把后半句“你长大了”咽了回去。

    “神父……”少年踯躅着,想要走过来,又迈不出脚步。

    伊安朝他笑了起来:“完成了觉醒的人就是不同,整个精神面貌都变了。站那儿做什么?过来让我看看。”

    少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神父一眼,朝他走了过去。

    他的气息也不同了。伊安敏锐地发觉。

    作为进入青春期的alpha,莱昂的信息素开始变得醇厚而浓郁,开始由糖水向酒发酵而去,不再含有过去那一股闻着就觉得心软的甜甜奶香气了。

    他开始逐渐变得更加有吸引力,更加吸引omega。他的智力和性格,也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他会很快就不满足于跟在神父身后团团转。他会走出去,结识更多的朋友,建立自己的社交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手去触摸大地,海洋,和浩瀚天空。

    失落的轻烟袅袅飘起,随即又被欣慰和骄傲的大风吹散。

    莱昂就着昏暗的星光,凝视着神父带笑的俊秀面容,越发有点抬不起头来。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支吾着问。

    “好多了。”伊安说,“你呢?我听说你初次觉醒,能力测试就达到了a+。虽然alpha们体能都非常强悍,但是你的数据特别好,简直是天生的战士。我想公爵肯定非常骄傲。”

    “还凑合。”莱昂有些羞赧,“他给那些水怪搞得焦头烂额,没工夫管我。”

    “你父亲对你很关心的,莱昂。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伊安转身,继续朝前走,“我还以为他会因为这次你闯祸而惩罚你……”

    身躯被一双从身后伸过来的手臂紧紧抱住,后背贴上了滚烫的胸膛,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神父单薄的衬衫。

    伊安听到了少年抽鼻子的声音。而随着啜泣,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第29章

    “父亲什么都告诉我了。”莱昂把整张脸都埋在伊安背上, 像一只树熊死死攀着他赖以为生的树。

    “他的过去, 他和爸爸, 还有他和你的……协议。”

    伊安放下了心底的一块石头。他没有估计错。公爵确实一直将莱昂视作自己真正的继承人。

    “对不起……”莱昂鼻音浓重, “伊安,对不起……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那不怪你。”伊安把掌心覆在少年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你当时被荷尔蒙操控着,你都不是你自己。而我了解你,莱昂。所以,我也从来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莱昂不住抽着鼻子, 哼哼着,热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全蹭在了神父的衬衫上。

    “被荷尔蒙操控就可以做出伤害你的事来吗?我是人,不是动物。我发过誓的,伊安。我发过誓永远不会伤害你。”

    “你只是说了几句气话。”伊安拉开莱昂的手, 转过身去,捧起他的脸,“一切都过去了,莱昂。嘿,看着我,小伙子。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别的孩子会笑话你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莱昂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和鼻头是那么惹人怜爱,“科尔曼的勇士,只流血汗, 从不流泪!”

    “我知道。”伊安更觉心酸,“有时候真希望你不要长大,能永远天真,无忧无虑。”

    “我却恨不能一夜之间就长成一个大人。”莱昂低声道,“反正做孩子的烦恼也不少,那为什么不做一个至少更独立,拥有更强大力量的成人呢?”

    伊安无言以对了。

    海水轻轻冲刷着礁石。天空是如此低,漫天星斗仿佛随时都会跌落进大海里。

    伊安和莱昂并肩坐在一块横倒的树干上,脱了鞋子,把脚泡在清凉的水里。

    莱昂坐没坐相,紧挨着伊安,脑袋半靠在他肩头。这依恋的姿态如此虔诚,倒让伊安舍不得把他推开。

    “伊安,卡罗尔主教这样算计你,你不生气吗?”莱昂问。

    “所有挫折,都是圣主对我的考验。”伊安平和地回答。

    莱昂低头朝神父放在腿上的手瞥了一眼,那里有一枚新的戒律戒,黄铜色,更加不起眼。

    “他们都说你是经受过考验的,最虔诚的信徒。因为只有最虔诚的呼唤,才会得到圣主的回应。”莱昂说,“我想起在太阳神像那里,你对我说过的话。确实,如果圣主的显灵都是为了救难。那他不显灵,反而还意味着太平。”

    伊安转动着戒律戒,微笑着问:“被困在海底的时候,你怕吗?”

    “我才不怕呢!”少年脱口而出。可迎着神父清澈的目光,他笔直的话锋弯了下来:“有……一点……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伊安握住了他的手:“我也很害怕。我怕没办法救回你。而幸好,圣主听到了我的祷告。他让奇迹发生了。我很遗憾当时晕过去了。听说你那时候可帅气了,机甲战士?”

    莱昂暗自得意地撇了撇嘴:“凑合。机甲是破的,一上岸就散架了。那个,你都祷告了啥?”

    伊安说:“我许诺将自己全身心,全灵魂,都奉献给神,终其一生只侍奉他一位。”

    莱昂愣住,慢慢地转头注视着伊安安详的侧颜:“就是说,你会永远做个神职人员?”

    “是的。”伊安说,“我宣誓永不放弃我的信仰,终身守护圣光。”

    “为什么!”莱昂激动大叫,“这太过分了!”

    “这是我和圣主的交易。”伊安容色镇定,“我们不能无条件地向神提要求,而必须要用我们在意的东西去交换。我以我对圣主的绝对忠诚,换取你的性命。我觉得这个交易已经太划算了。”

    “可是……”莱昂的心头冒着焦烟,“你的一生那么长,就不能再有改变了?万一你有了别的想法,想脱去这身法袍……”

    “那我就会被圣主降罪,受到严厉的惩罚。”伊安说,“我的信仰如果不坚定,我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少年浑身颤抖:“可你也对我说过,随着成长,阅历增多,人的思想观念是会改变的。”

    “那我就要不断地巩固自己的信仰。”

    “给自己洗脑吗?”

    “莱昂!”伊安有点不悦了。

    莱昂低声道:“都是为了救我,你才这么做的。”

    “不。”伊安将莱昂拉过来坐下,“这是我的选择,莱昂。我甘之如饴,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毕生都为你祷告和祈福。我愿意做你的守护使,陪着你成长。”

    少年的颤抖逐渐平息。他低垂着头,把面容浸在夜色中:“你会一直守护着我吗?”

    “当然。”伊安双手把他的手包裹在掌心,“我当然会陪在你身边。我还想看着你取得成功,走向胜利的宝座。你的福祉,你的未来,将永远被我放在心上。”

    莱昂良久地沉默。

    伊安轻拍着他的肩:“你已经知道了我和令尊的合作,我们双方的关系今后还会越来越紧密。我们可以继续长久地做朋友,莱昂。”

    少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起来并没有彻底释怀,但是暂时选择了妥协。他确实在飞速成长。而长大的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开始学会对现实妥协。

    “对了。”莱昂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已被他坐得皱巴巴的信函,“我是专程给你送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