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榆瞧着,唇角微微翘起来,他主管这个项目的时候正是冬天,冬季的菜谱正是他一个个仔细筛选出来的,非但要好吃,还要十分意境。

    看着邱关吃得开心,他心里忐忑的石头也落了地。

    吃了一回,邱关被这样一小份一小份地上菜吊足胃口,偷偷摸摸肚子,感觉没有饱。

    侍者上来,将其余餐盘撤去,“曲水流觞”重新盖上,将桌子的面积扩大了些。又给邱关上了一杯酸酸甜甜的淡红色茶饮。

    邱关喝了一口,猜测里面应该是有一味山楂,十分好喝,只是她更饿了。

    两个侍者上来,一起端了个炽热的烤盘上来,烤盘上还闪着滚烫的油星。

    柳榆适时说:“这是经典菜目中的一道,冬季菜还要和经典搭配着吃,不然总觉着只吃了个半饱。”

    柳榆今天是邱关的专属介绍,他解释说:“唐时有道名菜叫浑羊殁忽,是取一只肥鹅,宰杀后处理干净,塞入肉、糯米和调味,放进羊腹中炽烤而成。食用的时候,抛去羊不用,借着羊肉味道,只吃里面的鹅和糯米肉食,终究是太费物力。”

    柳榆说:“这里精简一番,取了同样几个食材,切片成丁,做成烩饭,你来尝尝?”

    不用邱关品尝,空气中飘洒的香味已经证明了。

    邱关闻着香味,只觉得自己又饿了一番。

    她换了个新碗,自己盛了几勺,刚尝一口便愉悦地眯起眼睛。

    看着她的样子,柳榆也跟着笑了,吃着浑羊殁忽的烩饭,觉得这次主厨做得味道更好了些。

    邱关一直吃到觉着有点撑了,才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水杯子一饮而尽,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服务人员要上山楂茶了。

    吃完后喝起来,确实舒爽。

    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下来,只有远处的天空勉强有一抹暗蓝带粉的霞光。邱关和柳榆并肩走着,冬天的风很冷,微微吹着,脸上带着细细的疼。

    院子里挂起来灯笼,天上还下着纷纷的白雪,地上也堆满了雪花,侍者并没有清扫,而是就让这薄薄的新雪铺着,太洁白,在夜晚里莹莹地发着淡紫。

    邱关忽然想到什么,她指着雪地上两个长长的影子,笑着说:“这么长,要是真有这么高的个子,能不能有三米高。”

    柳榆估量了下:“是有的吧。”

    说话间,邱关拿着手机“咔嚓”地拍下一张,问柳榆:“用不用我发给你?”

    柳榆自然应下。

    两个人在风雪的冬夜里走着,身后是淡黄色的灯笼,身前是一片繁华的夜景,脚下的雪踩起来咯吱作响,柳榆侧过头,昏黄的灯光模糊了邱关的脸,只看得到淡淡的被冰雪冻出来的红晕,以及发丝上的未化的雪花。

    柳榆为微笑起来,遗憾这一幕不能是永恒。

    司机发了位置定位,告诉两人车在2停车场。停车场位置不近,两个人走了一会,柳榆拉开后车车门,示意邱关进去。他自己则坐在副驾驶。

    他克制着想和少女更亲昵的举动,在心中反复衡量这样做会不会让对方退得更远。柳榆操手了那么多项目,跟着柳父见了不少难缠客户,在股东大会上唇枪舌剑说服全体股东。

    但却无法面对一个女孩。

    驾驶座位上的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地开着车,不去想少爷最近的奇怪举动代表着什么,他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明明是冬日,有些人春天都要到来了。

    柳榆回到家时,点开指纹锁推门进来,却发现柳父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柳父正在看新闻,这是柳父二十年来每天坚持的习惯。

    柳榆也跟着看了一会,新闻很快播放完毕,柳父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页,才侧过头去问他:“何经理说你今天去‘盛宴’私厨那里了,看到你和人吃饭,没有敢上去打扰你。怎么想起来又去那边,要不我把那边的项目拨给你?”

    柳榆摇摇头,他现在主管着的是集团里it板块,尤其是研发区的项目,现在接管“盛宴”私房,恐怕分身乏术。

    他说:“我今天和同学去滑冰馆,回来路过那里,就顺便吃了一顿。”

    柳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第一次接管‘盛宴’私房,好像也差不多是在前年的这个时候吧,”他笑着,“那很巧了,冬季菜单的项目是你亲手拟定的,你妈妈最喜欢冬天的单子。”

    提到母亲,柳榆沉默了,他和母亲的关系很微妙。

    柳母今年不到五十岁,心却还是像少女一样。她出身于城里的双职工家庭,是家里的独生女,很受宠爱,平生最受委屈的事情,也就是在三十年前,嫁给了还是个穷小子的柳长山。柳长山之前在卖白酒,又没有编制,只是个打杂的。

    前途渺茫不说,月薪连供养家里都难。

    柳母姓阮,名字叫细雪,是当时省里的女大学生,前途无量,为了爱情嫁给柳父。柳父不忍心看她受苦,每个月赚来的钱都给妻子买了雪花膏润肤霜漂亮裙子,自己只两套工作服轮换着穿。

    阮细雪就带着这样少女的梦幻一直到五十岁,她爱着柳父,但是却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因为生产的时候太疼了。

    柳榆能理解母亲的想法,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柳榆问柳父:“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柳父给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微微闭着眼睛,说:“当然是我一表人人,长得玉树临风,你妈妈一见到就爱上我了。”

    这话柳榆只相信十分之一。

    柳榆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他自己生得贵气俊美,柳父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好看。

    但是如果母亲阮细雪只顾得上好看,也不会怨恨了儿子将近二十年。

    毕竟柳榆的相貌有目共睹,但凡是个颜控,都很难继续怪罪下去。

    柳父看他不信,嗤笑一声:“我和你妈妈是当知青到时候遇到的,她那时候还没念大学,初中刚毕业,高中还没读,十四岁来队里干活,那双手又白又嫩,一点死茧都没有,哪里是干活的手?”

    “果然,她什么也不会,”想起妻子,柳父靠在窗台上,开着窗户吐了一口烟圈,整个人仿佛淹没在烟雾缭绕的回忆里,“我当时在队里干活,每个人要算工分,我们两个是一组的,她做不完我也完不成当天的任务,就帮她干了不少。”

    当年觉着苦,现在回想起来舌尖都泛着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