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问:“最近一段时间,陛下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体有异,同之前不一样了?”

    宗磐皱眉苦思,不远处的金国侍从则低声与同伴道:“陛下脸色不好,眼下青黑,确定不是因为太后薨逝,接连守夜几日导致的吗?”

    同伴:“……”

    同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说:“就你聪明,别人都想不到是吗?宋人有句话说得好,叫敬鬼神而远之,陛下若是真出了事,你来负责?!”

    他默默的闭上了嘴:“我什么都没说。”

    一众金国侍从默默的看着宗磐双手抱头,手口并用的跟宋使形容:“别的地方都没感觉,就是头越来越大……”

    “什么,是腿有毛病,筋脉出了问题,把头憋大了?!”

    “不可能,我腿好好的!”

    宋使镇定自若道:“没病走两步。”

    宗磐:“行,走几步,走几步。”

    宋使:“停——我看出来了,你腿有问题,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不信?来,看我的手,腿往上抬,能抬多高是多高——往下跺!麻了吗?”

    宗磐:“……”

    宗磐捂着腿哭了:“麻了!”

    宋使:“来,跟我走,跟我走——快点!走起来,跟上……”

    宗磐:“哎呀!哎呀我的妈!!!”

    宋使停下脚步,宗磐一瘸一拐宛如鸭子在殿中打转,惶恐不已:“朕这是怎么了?朕的腿!”

    金国侍从们纷纷变了脸色,近前去将宗磐搀扶住,后者慌张的像个二百斤重的孩子:“这病该如何医治?还请宋使教朕!”

    宋使见计策初见成效,也是暗松口气,脸上却是神情严肃,正色道:“天降大灾于金国,令唐括氏薨、金国皇帝染病,皆因彼辈无道,擅自入侵他国、害杀百姓在前,兄弟骨肉阋墙、裂土分邦在后,若不知真心悔改,痛改前非,惩罚与灾祸不仅不会消弭,反而还会愈演愈烈!”

    宗磐道:“到底应当如何才能消弭祸事?还请贵使直言。”

    几个宋使交换一个眼色,取了国书,双手递上:“我大宋自有高士,应对之法皆在国书之上,还请金国皇帝细阅。”

    宗磐满心迫切,叫侍从接过来呈上,打开看了一眼,眼角登时就是一抽,等全数看完,脸色便在茄子和黄瓜的两种颜色之间跳跃转变。

    “叫朕割让上京以南的所有领土给宋国?这绝无可能!”

    宗磐一掌击在案上,怒道:“你们简直是异想天开,若得如此,我大金与灭国何异?!”

    金国本是由女真族所建,祖上便在黑龙江以渔猎为生,富庶程度与中原相差甚远,又因为地理纬度的缘故,其国土之中越是偏南的地方便越是繁华,现在宋国直接要求东金朝廷割让上京以南的所有领土,这跟亡国了有什么区别?

    宗磐饶是先前被宋使们糊弄住了,也不至于会因为害怕而答应这所谓的合约。

    他心里很清楚,金国是完颜宗室和金国人的金国,自己作为金太宗之子,只是众人选出的一个利益代表而已,不答应这所谓的条约,自己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于天谴,但若是答应了,今天晚上就会有金人揭竿而起,造反谋逆,取他性命!

    宗磐反应如此激烈,并不出乎宋使们的预料,见他这般情状,当即也冷下脸去,寒声道:“宗磐,我们宋国有一句俗语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客气些,叫你一声金国皇帝,若是不客气了,你也不过是区区蛮夷一酋长罢了,如何敢对抗上国,咆哮使臣?!”

    他面笼寒霜,冷笑道:“你是忘记黄河之战金人如何惨败,还是不记得完颜宗翰之死了?你父亲尚且不能与我大宋官家对抗,更何况是你!”

    所谓蛮夷之人,向来都是欺软怕硬,靖康之役时,恨不能将宋国皇室踩到泥里去践踏一遍才好,近年来见己方势弱,饶是使臣如此无礼于宫中,尚且不敢变色。

    饶是宗磐身为东金皇帝,见到大宋官家那句“对你怀有父亲般的关怀”不也什么都没敢说,只能对着割让上京以南土地这一条表示不满?

    腰杆直不直,看得是国家实力,而不是嘴炮水平。

    宗磐听罢,果然柔和了脸色,面露为难道:“并非我不敬宋国皇帝,而是这条约实在太过苛刻,若当真割让上京以南所有土地,今晚上京便会大乱,还请几位回东京后在大宋皇帝面前替我好生美言几句,解释我的为难之处才好……”

    使臣一行人往上京来时,便听闻经由此前几番大战之后,宗磐早就成了金国内部的主和派,反倒是宗弼,尚且野心勃勃,希望南下一雪前耻,现下见宗磐如此谦和,不称“朕”而改称“我”,便知其中大有可谈之处。

    那使臣当即便道:“你什么都不做,我等如何替你美言几句,救你于水火之中?割让上京以南不行,那你说割让何处便行了?!”

    老实说,宗磐觉得割让哪里都不太行。

    只是宋使既然逼问到了头上,又如此来势汹汹,他头大半晌,不得不道:“不妨便割让平州以南领土为宋所有……”

    宋使气笑了:“金国皇帝是在同我们开玩笑吗?我王师早已收复河南、河北、山东与燕云十六州,平州毗邻燕京,要了又有什么用处?你还真是一毛不拔!不行,坚决不行!”

    谈判可以,想只通过谈判就叫金人交出上京以南的土地却是在痴人说梦,几名言官商议之后,便约定能宰就宰,多谈一分是一分,官家说谈不下来就赐死,但谈的多了,是不是能赎命?

    这可不是为了荣誉和赏赐,而是为了自己的后半生!

    将上京以南的土地谈下来,就能全须全尾的回东京跟家人团聚,将平州以南的土地谈下来……

    回去肯定会被剁头的!

    宗磐眉头染上一层郁色:“若依宋使之见呢?”

    宋使:“割让上京以南全部领土!”

    宗磐:“不行!坚决不行!”

    宋使:“算了,各退一步,割让济州以南全部领土!”

    济州……我踏马,济州跟上京有多大区别?!

    宗磐:“不行!最多来州以南!”

    宋使:“来州,我呸,国朝抬抬腿就打过去了,这还需要谈?!济州以南!”

    宗磐:“最多锦州,不能再多了!”

    宋使面目狰狞,喊的破音:“我说个地方——咸州,不能再往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