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由是愈发不安。

    偏生皇帝的态度分外暧昧,对皇太子冷若冰霜,时有苛责,对着皇太子妃和皇太孙时,却是和风细雨,体恤非常。

    他如此为之,连带着石贵妃也不敢在皇太子妃面前失礼,二人见了面也是互行平礼。

    心腹为此颇觉忧虑,悄悄向皇太子进言:“陛下到底是顾及太尉的,这才会区别对待殿下与皇太子妃,怕只怕太尉想保全的也只是皇太子妃和太孙,却舍弃了殿下您啊!”

    皇太子脸上神情阴晴不定,训斥了那心腹,强笑道:“太尉断不至此!”

    心里边却有些打鼓,再见到妻儿之时,便暗暗添了几分防备。

    天家父子你来我往、试探对方底线的时候,西凉前线传来消息,日前太尉周定方兵分三路,共同出击,然而两国边界处地势复杂,山地迭起,盆地错落,太尉所部不见踪迹,吉凶未卜,同另外两部断绝消息已有五日之久。

    消息传回朝中,皇帝默然良久,朝臣们觑着皇帝神色,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应当派遣小股精锐部队前去搜寻,太尉老谋深算,应当只是暂时失陷,没有性命之忧;有人说是应当再度派遣将领前去稳定局面,以免战事不利,丢了关内门户;还有人说太尉贪功冒进,致使边关战事糜烂至此,应当问罪处罚……

    皇帝的态度很暧昧,一边询问朝中谁人可再度挂帅,出征西凉,另一边又说太尉三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太子听他这般言说,心就凉了一半,虽说岳父真正在意的可能是长女和外孙,但自己这个大女婿总也能捎带一下,跟着沾沾光,可要是周家倒了,岳父被问罪……

    自己就真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大义名分了。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传到各方耳朵里,皇太子妃不动声色,如常教导皇太孙读书骑射,周靖也不显露慌色,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反倒是周萱很符合自己人设的慌了,叫人去把自己心爱的枣红马牵过来,哭着要到边关去找爹爹。

    薛追连忙将她拦住:“萱儿,你别犯傻!行军打仗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一个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

    周萱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哽咽道:“那是我爹爹啊!我已经没有娘了,不能再没有爹爹!”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那双剔透的眼眸里掉出来,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薛追的心也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半晌之后,豁然道:“我替你去!萱儿,相信我,我会把你爹爹平安无事的带回来的!”

    周萱一把拉住他:“不,你别去!战场很危险的!”

    薛追宠溺的看着她:“傻丫头,我不去,难道让你去吗?你是千金小姐、金枝玉叶,我只是一个武夫,除了些许微末功夫,什么都没有,要是能趁这个时机建功立业,或许别人就不会再取笑你了,你的家人们也会接受我们之间的感情!”

    且此时周太尉虽不知失陷何方,但周家还在,周家几代栽培的势力还在,有这些人在旁相助,总比他没身份、没背景,孤身闯荡好得多。

    周萱甚为动容,一双美眸盈满了不舍与关切:“阿追哥哥,你此去多多小心!”

    薛追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发丝:“萱儿,等着我,我会将你爹爹平安带回来的!”

    周定方及所部不知失陷何处,下落不明,这消息无论是对于朝堂,还是对于周家三个女儿,所造成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起初,皇太子还能耐着性子去等,往正殿中去宽慰妻子,安慰自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然而他本就不是什么坚韧不拔之人,接连数日的等待逐渐将他的忍耐损耗殆尽。

    慢慢的,他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对妻子好生安慰,埋怨之词渐多,迁怒之情溢于言表,更多的往茂珠儿处安置,连当月十五、原本应当留宿在正妻处的日子,也留在了偏殿之中。

    皇太子妃仍旧是不动声色,既不因皇太子的冷落和迁怒而心生怨艾,也不因茂珠儿的专宠而心生妒恨,而皇帝毕竟年长,这时候更能沉得住气,对待皇太子妃的态度并不曾因为周定方的下落不明有所改变,也是因此,皇太子妃在宫中的处境倒还安泰。

    东宫不稳,动荡的是东宫里所有人的心弦,皇太子近来心情烦闷,时常暴躁惩处侍从,别说是宫人内侍,连一向喜欢争宠的妾侍们都不敢往他面前凑了。

    吴侧妃的父亲是当代名士,所显著之处在于声望,而非实权,这等时候也帮不上什么忙,眼见着皇太子朝皇太子妃发脾气,更不敢掺和这神仙斗法,只将自己缩的小一点、再小一点,又约束儿子这几天少往父亲面前凑,自己更是除了晨起请安外,连门都不出了。

    偏殿就那么大,几乎每一寸都被百无聊赖的吴侧妃翻过了,她迫切的想出去透透气,衣服都换好了,又不敢往外走。

    在东宫里闲逛,万一撞见皇太子,这是往自己身上引雷呢,出了东宫去逛,这会儿石贵妃统摄六宫,她又同东宫有仇,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是嫌自己凉的不够快?

    无所事事之下,吴侧妃又开始重操旧业了。

    万妈妈真是要气死了,顾不得身份,捏着吴侧妃耳朵,发狠道:“看您写得都是些什么?!侯爷跟世子不睦,父子生隙,世子跟世子夫人不和,却同爱妾心心相印——您怎么不顺带着写个傻子出来,脑仁儿比核桃还小的那种,拿府里事当素材写话本子被侯爷发现,乱棍打死还牵连全家?!”

    “疼疼疼!我不写了不写了!”

    吴侧妃挣扎着把耳朵解救出来,鼻子抽动几下,眼睛慢慢红了:“可是妈妈,不写话本子,我还能干什么呢?妈妈,我好羡慕闵侧妃啊,她长得那么好看,殿下那么疼她,为她做了那么多违背规矩的事情,可是对我,从来就只是点卯似的应付。我也羡慕皇太子妃,她也比我长得好看,家世也好,脑袋聪明,长处说三天都说不完。”

    吴侧妃越说越觉得萎靡:“我倒是想把自己写进去,可是写什么呢?相貌平平,不被丈夫宠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也没有被人偏爱过……”

    万妈妈听得心里一酸,正想要宽慰她傻人有傻福,就见吴侧妃自己调节好了心情,捧着腮帮子,幽幽的叹了口气:“闵侧妃被人那样珍惜的呵护过,真好!皇太子妃无论遭遇什么,都怡然自得,真好!最好的还是太子殿下,贤妻美妾,我都有点妒忌他了……”

    万妈妈:“……”

    写写写,随你怎么写!

    累了,毁灭吧!

    ……

    东宫内皇太子夫妻失和,威宁侯府内周靖夫妻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微妙。

    威宁侯本就不是秉性强硬之人,又因为常年受妻子关照指点,也做不出如皇太子那般过河拆桥的事情,只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受岳家恩泽、妻子照拂,这时候眼见着头顶那座大山挪开了一条缝,他也跟着舒一口气,试探着想往外伸一伸脚。

    周靖仍旧是不动如山,往花房中去侍弄她养的兰草,威宁侯独坐无聊,心思浮动几瞬,终于起身往后院去见柳氏。

    “你入府之后,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如何,离了扬州,可还适应?”

    柳氏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年纪虽小,经历却丰富,眼见威宁侯这般情状,便意会到了他的意图。

    她向来是八面玲珑之人,无论在哪儿,都不愿轻易得罪于人,故而消息倒也算是灵通,眼见威宁侯此前对着自己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现下又如此关怀备至,心下不禁有短暂迟疑。

    ……若是应了他,大概会在府里做个姨娘吧。

    威宁侯府的后院里除了侯夫人周靖和一个早就失宠的通房外,早就没什么人了,侯夫人心胸宽阔,也非不能容人的主母,若她肚子争气,生下一儿半女,后半生也就有了指望。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