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太尉失去消息之后,东宫的位置愈发不稳,皇太子对皇太子妃苛责愈烈,接连数日不肯接受皇太孙请安,偏宠闵氏尤甚……不过就在日前,您大胜而还的消息传回之后,皇太子的态度随之转圜,已经与皇太子妃重新修好。”

    刘彻冷笑一声:“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太子见风使舵的本事可真是厉害。”

    他为之摇头,不屑一顾,目光在不远处同年轻将领一道说笑的薛追脸上扫过,眼睛微微眯起:“他的用处已经结束了,翻不出什么浪来,不必再管,等事情成了,寻个机会送他上路!”

    心腹颔首应声,又低声道:“威宁侯近来太不安分了!虽说两家本就是因利而聚,可这些年来您前前后后帮了他多少?二小姐为他诞育世子,打理中馈,收拢老威宁侯留下的军权和人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前几次他把差事办砸了,还不都是太尉您和皇太子妃替他收场?日前您只是暂时失去下落,他就迫不及待的想另谋出路,居然还敢拿二小姐当投名状,联合穆家和石家搞什么平妻出来……”

    刘彻反倒笑了:“好在阿靖机敏果决,没叫他翻出什么浪来。”

    心腹跟随他多年,是眼见着周家三姐妹长起来的,眼见周二小姐受了委屈,心下实在气怒难消:“虽说如此,但若是轻轻放过,倒叫他小看了我们周家,也委屈了二小姐!”

    刘彻脸上笑意愈深,声音愈柔:“皇太子之所以能稳坐东宫,是因为暂时需要有人占据东宫之位,威宁侯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踩在我女儿头上耀武扬威,他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他那个肠胃,吃得了硬饭吗?”

    他问心腹:“还记得当年将阿靖嫁入威宁侯府是为了什么吗?”

    心腹道:“是为了老威宁侯留下的军中人脉和侯府几代家主磨砺出的那支悍利军队。”

    刘彻下颌微抬,语气中平添几分倨傲:“我的女儿如何?”

    心腹随之一笑,与有荣焉:“二小姐精明强干,有太尉之风,胜过威宁侯万千!”

    刘彻听他说完,便叹一口气,有些惋惜,又有些感伤:“他毕竟是宏儿的父亲,从前我与老威宁侯也有些交情,我跟阿靖原本都是打算留他一命的,谁知道给他机会,他自己不中用啊。”

    心腹忙道:“是威宁侯不识抬举,目光短浅,辜负了您的一片好心,也辜负了二小姐的看重。”

    “他不仁,难道我们还能不义吗?冤冤相报何时了!”

    刘彻又叹了口气,不胜唏嘘:“给阿靖传讯,就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她这夫婿有千般不是,但好歹他也是宏儿的父亲,虽说做了些糊涂事,可她也别太斤斤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总也得给他留个全尸。”

    心腹感动的流下了眼泪:“威宁侯若知晓太尉如此谆谆爱护,必定感恩戴德,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刘彻也被自己感动了:“对吧?我真是个大好人啊!”

    第205章 搞宅斗不如造反25

    待到大军抵达京师城外之后,皇帝亲自率领百官来迎,仿佛从前在朝中观望、漠视太尉及周家满门遭受攻讦的不是他一样。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爱卿此去建如此大功,真真是国朝柱石、朕之臂膀!”

    一侧早有人置酒以待,皇帝亲自斟满,举杯相敬:“为此次大胜,也为你我二十几年来的君臣相得,务必满饮此杯!”

    刘彻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得遇明君,臣唯有以死相报,岂敢惜身!”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的进行了一番商业互吹,又对这段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塑料君臣情进行了一定的艺术渲染,最后皆是涕下,面有触动,一道还宫行宴。

    皇帝已经决定为周定方封王,如今仍且迟疑,无非是暂时还不确定到底该给个什么封号。

    他这个人大事上糊涂,但小事上还是很精明的,既然已经决定施恩,那就务必要让人感恩戴德,前脚给了恩赐后脚就摆脸子,这王爵不仅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反倒会进一步催化周定方的野心。

    宫宴之上,皇帝微笑着将这消息公布下去,刘彻自然离席谢恩,百官山呼万岁,又纷纷向太尉举杯恭贺。

    连皇太子也分外礼敬,举杯起身,待之以晚辈礼节:“您此去日久,太子妃和太孙牵挂不已,晚些时候您得了空,务必得亲自来见一见,他们才能真正放心……”

    刘彻欣然应允。

    威宁侯再三壮了胆气,想着等岳父大人视线投过来之后便主动问好致歉,哪知道伸着脖子等了半天,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予。

    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一股惶恐油然而生,威宁侯愈发不安起来。

    因为是少有的大胜,皇帝又有意给周家脸面,这宫宴便分外盛大,持续了一整个白天之后,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

    周定方已经确定会被封王,同行的诸多心腹将领同样有所加封,也有眼尖的人在封赏名单的最后几页发现了薛追的名字——

    当日薛追同周家部旧一道奔赴西凉边境,想要救周三小姐的父亲于水火之中,然而这所谓的下落不明不过是太尉蓄意所为,薛追注定了会无功而返。

    只是他的运气实在够好,阴差阳错之下遇见了几个掉队的西凉骑兵,悄悄坠在后边跟上去,一举歼灭了一支中型骑兵部队,小有功勋。

    他毕竟是周三小姐的心上人,身边又有周家的故旧亲朋在,战事进行到最后收尾阶段时,终于顺利见到了周定方。

    周定方很欣赏他:“敢单枪匹马的(跟周家人一起)来西凉战场寻我,倒是有些胆色,可见萱儿并未所托非人;机缘巧合遇见几名(我安排的)掉队骑兵,可见运气不坏;又能指挥得当,(在我的人的配合下)一举将那群西凉骑兵歼灭,是个可造之材!”

    薛追自从与周三小姐相恋之后,前前后后不知听了多少冷言冷语,几乎可以说没有一人对他们的感情持肯定态度。

    有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有说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还有人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肯定过他。

    周三小姐是天上仙娥,出身尊贵、容貌绝丽,就像是一块无暇美玉,而他薛追就是粘在美玉上的一摊苍蝇屎。

    薛追虽然出身贫寒,甚至曾经以乞讨为生,但自尊心并不比任何人弱,反而更强,进入军帐之前他甚至于做好了被呵斥出去的准备,哪里想得到周太尉居然如此和颜悦色,又如此赏识于他?

    一股热流自心头涌出,薛追七尺男儿,心绪百转之下,竟红了眼眶,二话不说便闷头跪下,道了一声太尉,便哽咽不语。

    虽说刘彻的安排起了作用,但到底薛追也是建了功勋,此次大军回朝,薛追的名字也被报了上去,按制被授予一个六品武官的官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尉默许了薛追跟周三小姐的事情。

    全京城都在妒忌薛追。

    “一个臭要饭的,居然也能娶太尉家的小姐!那可是皇太子妃跟威宁侯夫人的胞妹、周家的嫡出小姐啊!”

    “真是走了狗屎运,周三小姐是绝世美人,姓薛的也授了官,虽说只是六品,长安地界上随随便便扔个砖头都能砸到几个,但若是太尉有意提携,飞黄腾达还不是近在眼前?什么好事都叫他碰上了!”

    薛追更是感念不已,一直在周家门前等待,等宫宴结束、刘彻还家,忙不迭近前致礼:“多谢大人为小子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