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真是什么硬骨头,就不会在岳父下落不明的时候跑去攀附二皇子和七皇子了,让他跟势头正盛、很快便要封王的岳父对抗,他不敢。

    但心头的羞愤却像是野草一般飞速蔓延,仇恨的种子被狂风席卷着落地生根,绵延不绝。

    此前周家对他多年的帮扶不足以令他感恩于心,而他在岳家前途未卜时落井下石、事后发现自己下错了注遭到岳家斥责时,他却深以为耻,暗生恼恨,日后哪天周家再度式微,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这一点刘彻明白,周靖明白,周萱也明白。

    因为这原本就是他们共同催化之下产生的结果。

    晚膳结束,刘彻自去歇息,周萱与周靖姐妹俩却有着说不完的话,拉着手絮叨了半个时辰,周萱方才起身送姐姐离府。

    廊下的羊角灯散发着皎洁光芒,夜风送来月季花的香味儿,周萱没叫侍从跟随,自己与姐姐一道缓步走过长廊,视线在远处前厅中跪着的那个身影上淡淡一扫,对威宁侯报以一嗤:“这些年当真是委屈姐姐了……”

    周靖神情坦然,从容道:“有所失,亦有所得。路是自己走的,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不要后悔,我是如此,他也一样。”

    老威宁侯同周定方略有些交际,从前老侯夫人待她也不算坏,而威宁侯毕竟是她的丈夫,是儿子的父亲,如非必然,她跟父亲都不会对他出手。

    就像从前那二十几年一样,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也是很好。

    路是被他自己走窄了的。

    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周靖摇头笑笑,没有再说别的,温声叮嘱小妹几句,带着一众仆从离开,途径前堂之时,并不曾递过去半个眼神。

    她尚且如此,周萱便更加不会理会了。

    月上中天,时辰不早了,她打个哈欠,自去歇息。

    威宁侯在前厅的地砖上跪了几个时辰,下肢僵冷,失去知觉,然而视听却为受到影响,听到妻子和妻妹互相道别,也眼见着她们将自己视若无物,漠然离开。

    威宁侯心头的怨愤与羞辱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

    他咬紧牙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奈何跪的太久,两腿酸软,中途坚持不住,猛地栽倒在地。

    管事在偏厅里盯着人收拾残局,听见动静,忙不迭到这边来,就跟刚瞧见他似的,满脸关切与担忧:“呀,侯爷,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紧?”

    说着,便吩咐人去请大夫,又问:“方才吃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您,躲哪儿去了?老爷还问呢。到底您是晚辈,以后可不能再做这么没规矩的事情了!”

    威宁侯眼见着他脸上挂笑,那笑意却带着十成十的讥诮与不屑,话里更是满满的恶意,心头怒意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方才在哪儿,你不知道?!

    周定方也就罢了,那是长辈,又手握大权,他忍耐一些,可这老仆不过是周定方身边的一条狗,居然也敢在他面前狂吠?!

    周家未免也太过狂妄了!

    威宁侯脸色铁青,阴沉的几乎要滴出墨来,强忍着没有发作,拨开管事亲切扶过来的手臂,拂袖而去。

    管事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哎呀”一声,不满道:“怎么回事,来岳家一趟,饭桌上却不见人影,这时候又发起脾气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威宁侯听他这样颠倒黑白,心头激怒,两拳捏紧,回头对这老仆怒目而视,却只得到了一个无辜而轻蔑的笑。

    威宁侯深吸口气,大步离去。

    他以为自己对周家的忍让已经足够,却没想到接下来周家做的更过分了。

    那管事不仅当着他的面那么说,对外也那么说,没过几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之前周家落难的时候威宁侯落井下石,攀附皇子外家,这时候周太尉大胜回朝,要找他麻烦了,他心知无法解释,索性破罐子破摔,竟做出这样无礼的事情来……

    这事情闹得不小,既牵扯到了周家,又牵连到了二皇子和七皇子,到最后皇帝也惊动了,专程传了周定方入宫,后者默然良久,最后老泪纵横:“臣只是顾惜阿靖,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皇帝也知道先前威宁侯的那些骚操作,同情的叹了口气。

    威宁侯:“?????”

    这世间还有公道二字吗?!

    威宁侯扪心自问,自己是做过对不起周家的事情,可那不都被周靖给拦下来了吗?

    他又没有对周家造成实际性的伤害,近期也努力通过自己的付出来进行弥补,可周家给他这个机会了吗?!

    他就像一条舔狗一样,不间断的舔着周家和周靖,可他们根本无动于衷,还对自己恶语相向,蓄意传播不实之事,诋毁自己的声誉!

    威宁侯忍无可忍,不顾侍从仆婢阻拦,闯到周靖的书房去,神情激愤,劈头盖脸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真想来个鱼死网破吗?我告诉你周靖,把我惹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靖正教导柳氏习字,闻言脸色都没变,懒懒的一掀眼皮子,漠然道:“西南鬼方族叛乱,鬼方首领杀死朝廷派去的刺史自立为王,你先定个小目标,去把鬼方平了吧。”

    威宁侯:“……”

    艹!

    周靖你多笋啊!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就把威宁侯的滔滔怒火转变成了羞愤恼怒。

    吵架这事儿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威宁侯怒火正盛的时候对方兜头撒了一瓢冰水,进攻趋势被迫打断,再想重整旗鼓就难了。

    他深吸口气,忍怒道:“你们到底想怎样?我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非得让我以死恕罪才行吗?!”

    周靖眼睛微微一亮,认真询问道:“你愿意吗?”

    威宁侯:“……”

    威宁侯:“周靖,我看你是疯了!”说完,再不敢在书房中停留,好像里边有什么吃人猛兽似的,慌慌忙忙转身离开。

    一直走出去很远一段距离,威宁侯才停下脚步,抬手擦了擦额头细汗,忽然想起方才书房里近乎隐身的另一人来:“怎么,柳氏跟周靖走得很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