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大笑三声,又一鞭子甩了过去,厉声道:“既然你不明白,那么朕今天就告诉你——朕知道你的想法,明白你的担忧,朕比你站得高,较你看得远!你以为自己是谁,屈原么?举世皆醉我独醒?你不配!”

    扶苏身上皮开肉绽处不断有热血涌出,可他不觉得痛,也没有去看,只注视着皇帝,热泪滚滚涌出:“陛下向来以臣偏爱儒家,过分荏弱,然而六国虽亡,遗民复国之心不曾熄,亡秦之意更不曾休,陛下却无止戈之意,屡加赋税,再兴战祸,这是亡国之道啊……”

    嬴政厉声道:“朕知道,朕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扶苏牙齿紧咬,像是一只困兽,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当真明白臣的意思吗?!”

    嬴政反问道:“你真的明白朕吗?!”

    扶苏眼含热泪,注视着皇帝,没有言语。

    嬴政丢掉手中马鞭,踌躇满志道:“朕亲手缔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偌大帝国,朕要帝国之内,所有人用同一种尺度、同一种度量、同一种货币、同一种文字!朕以咸阳为中心修建驰道和直道,开凿贯通水渠,使皇命无处不至!朕做到了从来没有人做到的事情,没有春秋五霸,也没有战国七雄,四海之内,唯有大秦!”

    “你明白朕吗?你真的明白朕吗?!”

    嬴政一把扯住扶苏衣襟,目光锋锐,饱含无限迫切、无限激昂:“朕知道大秦的局势就像是海面一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朕知道六国遗民贼心不死,随时可能死灰复燃,朕知道秦制在六国故土推行不顺,法度规制迥异,朕也知道,军功爵制已经发挥尽了它应有的功效,是时候该退出朝堂,另辟取士之法——”

    “朕知道自己行进的步子太大了,知道诸多政令操之过急,知道民间怨望渐起!可是朕只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

    “问题已经暴露出来,只会随之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不会消失!朕是秦始皇帝,功过三皇、德超五帝,朕做不到的事情,后来者能做到吗?!你能做到吗?!朕多想长生,多想为大秦清除痼疾,使后世子孙无忧,可是——可是!人终有一死啊!”

    第229章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7

    扶苏生于深宫,长于富贵,深受儒法两家熏陶,向来是彬彬君子,而他所见到的父亲从来都是威仪的、持重的,万事都成竹在胸,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容违逆。

    他无所畏惧,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把始皇帝打垮。

    可是在今天,过去的一切固有观念都被推翻,扶苏心头建立起近三十年的那堵高墙轰然倒塌,巨响伴随着坍塌后接踵而来的震颤,让他神情恍惚,心头猛震。

    原来他从前所不安的事情,父亲其实都明白。

    原来他所忧虑过的将来,父亲早已经想到。

    父亲他虽然近乎无所不能,凡人之中无限接近于神,但他毕竟也只是肉体凡胎。

    原来,父亲他也会有惧怕的时候啊!

    既然如此,从前父子二人之间的角力与对抗,他的固执与坚持,在父亲眼里,又是什么样子的?

    最后一次进言获责,被驱逐出咸阳、发配上郡监军时,扶苏收拾好行囊,辞别妻小之后,又往正殿去向父亲辞别。

    父亲见了他之后一言不发,默默注视了他很久,直到他跪的两腿发麻之后,方才长叹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

    现下回想,那一叹却不知是凝结了多少无奈,多少辛酸,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孤寂与高处不胜寒!

    扶苏怔怔的看着面前父亲,一时无言,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却在此时汹涌而出,那是热血的温度,也是滚烫的懊悔。

    嬴政马鞭抽过去的时候,蒙恬便弓着身行个礼,恭谨而迅速的退了出去。

    蒙家几代侍秦,他亦非黄口小儿,虽然不是皇帝腹中蛔虫,但隐约也能猜到几分——若真是皇帝下旨赐死长公子和自己,陛下又何必风尘仆仆、亲自赶赴上郡?

    再则,即便皇帝此前当真有意赐死,现在怕也打消了这心思。

    依照陛下的性情,真正看重长公子才会怒极去打,若真是不在意了,怕连眼神都吝啬与给予一个。

    蒙恬出了内室,反手将门合上。

    外间的官员和侍从们早早退了出去,他到外边庭院里一看,便见先前那名传旨内侍及同行之人都已经被随从皇帝而来的虎贲卫拿下,堵住嘴押在一边。

    蒙恬的胞弟蒙题奉命统率虎贲营,这群虎贲卫之中不乏有他相熟之人,他眸光闪烁几下,却不曾近前打探情况。

    区区一名内侍、几个侍从,是决计没有胆量假传圣旨、更无法取用传国玺的,皇帝陛下亲自带人奔赴上郡,也间接说明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命的纰漏。

    他身为大将,带兵在外,又同长公子交好,现下若是去打探这些事情,只会招惹陛下忌讳,得不偿失。

    默默等待,顺其自然,就很好。

    ……

    门扉闭合,众人默契的避开窗边,内室里皇帝与长公子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二人一前一后出现时,扶苏两眼红肿,一向温和从容的神情中平添几分坚毅之色,而皇帝则仍旧是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只是眼眶略微有些红。

    蒙恬不敢再看,带领匆忙赶来的上郡臣属恭声问皇帝安。

    嬴政看着这个上一世与长子先后就死的心腹爱将,心中百感交集,颔首之后又问起上郡防卫与政务来,听蒙恬一一应答,言之有物,不禁欣然颔首。

    他此行一为扶苏,二来也是为了亲自到上郡来巡检边防,长城军团三十万将士是阻隔北方匈奴的一道重要屏障,不容有失。

    午后是一天之中最为酷热的时辰,嬴政却选在这时候在扶苏的陪同下登上长城,远眺北方。

    夏季牧草浓密,林木茂盛,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翠,再远些的地方是此起彼伏的山峦,绵延万里的长城因山势而建,宛如一条坚不可摧的长龙盘踞地上,据守要处,易守难攻。

    这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建筑之一。

    是因嬴政本人而诞生的奇迹。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这是贾谊《过秦论》中的名句。

    即便汉朝对秦朝的政治纲略持否定态度,大力批判秦朝的暴政与军国主义,可他们也仍旧无法否定秦的功勋乃至于始皇帝亲手铸造的伟业。

    日头高悬,热风打着旋儿从远处山林中吹来,嬴政登高远望,回首往昔,万般感慨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去,向扶苏道:“朕已经决定,中止对于岭南的开发,同时,暂停阿旁宫和皇陵的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