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听他如此言说,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颓色,刘盈见状微微一笑,继续道:“六国当年坐拥天下大半国土尚且如此,现下天下一统,六国后人离散各方,又奈之秦国如何?即便勉强联合起来,很快也会因为利益而分散。每个国家后人复国的力量不一,即便真的灭掉了秦国,土地又该怎么划分?按照先前六国地图来,还是按照灭秦所出的气力来?秦能一统天下,六国之中有没有也想坐一坐皇帝之位?”

    “师兄,”他轻笑道:“咱们师兄弟一场,我劝你还是趁早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打消,总比日后南柯一梦、大伤其心要来得好!”

    张良听得默然,几瞬之后复又摇头苦笑,神情凄迷:“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张家传承了数代的家业断送在秦国手里,家族数代效忠的国家就此灭亡,亡国之痛、破家之哀,又哪里是三言两语所能打消的?

    张良心下黯然,神伤不已,然而他毕竟并非常人,很快便振作精神,双目如电,定定注视着面前少年:“我不过是亡国之人、离群之鸟,师弟远道而来,特意寻我于此,究竟所为何事?”

    刘盈便也坐直身体,郑重其色道:“我今日有一事相求于师兄,这也是师傅的意思。”

    张良愈发正色起来:“什么事?”

    刘盈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我有逐鹿天下、问鼎之心,愿师兄助我一臂之力!”

    张良眉头微蹙,暗生踌躇,眸光闪烁几下,又有些迟疑。

    这师弟虽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然而观其言行举止,绝非泛泛之辈,假以时日,必为当世英豪。

    他略有了些意动,前倾身体,问道:“你祖上姓甚名谁,家居何地,麾下有多少兵马?”

    刘盈:“我全家现下正在沛县种地,我爹犯了罪逃窜在外,我麾下暂时还只有我一人。”

    张良:“……”

    张良瞬间坐直了身体:“打扰了,告辞!”

    刘盈一把拉住他衣袖,涎着脸道:“师兄!”

    张良:“滚!”

    莫挨老子!

    刘盈见他只是虚虚的赶,却不曾真的拂袖而去,心下便有了几分明悟,随之追了几步到他面前,敛衣行礼:“盈识见浅薄,莽撞无礼,还请师兄勿要同小儿计较,不吝赐教,辅佐于旁,师弟在此先行谢过师兄大恩!”

    张良瞥他一眼,喉咙里轻轻咳嗽一声。

    刘盈直起身来,偷眼瞧他。

    张良背着手,摆了摆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前边带路!”

    刘盈喜形于色,当下就着夜色与张良一道往船边去,又道:“此地既已经暴露,师兄便不要再居于此了,不妨暂且将随从打散,分配各处,至于师兄么,不妨同我一道往沛县去暂住,你我师兄弟二人探讨天下大势时,倒也便宜许多。”

    张良听得颔首,又道:“家里忽然多了个人,你对外如何解释?”

    刘盈自若道:“师弟自然有师弟的办法,师兄只管将此事交给我便是。”

    ……

    吕雉回了趟娘家之后,骑着毛驴回家,刚一进街里,就见沛县那些喜欢嚼舌头的妇人聚在街头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见到她之后声音小了些,但讨论的氛围却愈发浓烈了,一边讨论,一边用诡异而八卦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要死,不会是天杀的刘季又搞什么事了吧?!

    吕雉好容易将生活拽到了正轨,万万不想刘季那个挨千刀的再冒出来搅乱她的平稳人生,她娘家有人,儿子豪横,妹夫又是本县屠夫,对上这群妇人丝毫不怵,特特勒住驴子,出声问了句:“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刚一回来,就见婶子们在这儿说话,瞧我的眼神也不太对劲儿。”

    几个妇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才推出来一个,期期艾艾道:“刘季家的,你儿子回来了!”

    啊,我的好大儿回来了!

    好事!

    吕雉先是一喜,旋即又觉得这群人反应不对,神色微变,面露不善:“我儿子回来了,你们用得着这样?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几个妇人又用那种古古怪怪的眼神对视了一眼,这才硬着头皮说:“你儿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从泗水郡带回来一个小寡妇!”

    吕雉:“哈?!”

    另一个妇人又补充了一句:“那小寡妇长得还怪好看呢!”

    吕雉:“哈?!!!”

    第256章 当朱元璋成为刘盈4

    吕雉瞳孔地震,陷入到深深的震撼之中,再顾不得同这群妇人言谈,二话不说,便赶着毛驴往家那边儿去。

    刘郁正在晾晒母女二人自郊外寻来的山货,听见毛驴哒哒哒过来的声音,赶忙迎了过来:“娘回来了?”

    吕雉无心与她多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既没瞧见儿子,也没瞧见传闻中的小寡妇,她深吸口气,额头青筋直跳,开门见山道:“盈儿呢?”

    刘郁抬手指了指弟弟的房间。

    吕雉一口牙咬得紧紧的,又不愿闹将起来,让左邻右舍看笑话,压低声音道:“他带回来的那个寡妇呢?!”

    “也在屋里,不过那可不是……”

    刘郁话刚说完一半,吕雉便冷下脸来,二话不说,一掀门帘进屋去了。

    她对这个儿子是抱有极大希望的,不说盼着他娶个高门之女——以刘家现在的架势,这也不切实际,但不管怎么说,总也是希望他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儿为妻,好好过日子的,大老远弄了个寡妇回来,这算怎么回事?!

    吕雉怒极反笑,这可真是随了刘季那个杀千刀的,好的不学坏的学——噫,刘季那个烂人身上有一点好处吗?!

    这时候礼教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像宋明时那般严苛,吕雉倒不觉得儿子娶个寡妇有多伤风败俗,但寡妇跟寡妇的区别可大了,无媒无聘、不告父母就直接带回来的寡妇,能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

    吕雉心头怒火汹汹,面沉如水,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一把将儿子那屋的房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