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子很高,穿着土黄布军装,扎着武装带,英姿挺拔。

    这就是爹啊,比照片上还要精神。

    田小苗冒出了星星眼儿。

    孙梅英也很激动,想喊一声大旺。可农村媳妇儿很少喊自家男人的名字,尤其是生了娃之后,不是孩子她爹,就是当家的。要是瞎胡乱喊,被婆婆听见了,要挨骂的。

    可孙梅英顾不了那么多,还是喊了声:“大旺!”

    田大旺听到有人喊,朝这边看过来。

    可他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孙梅英冲着大旺挥手,喊着:“大旺,是俺!”

    田大旺皱着眉头,这才认出了孙梅英。

    这是搞突然袭击呢?他的脸沉了下来。可孙梅英还不觉得,一把抱起小苗,紧走几步,扯着嗓子喊:“当家了,俺来了!”

    田大旺黑着脸,站在原地。

    孙梅英这才有所察觉。她放下小苗,一脸不解地望着大旺。

    “当家的,你咋了?”

    “咋了?莫名其妙地搞突然袭击……”

    田大旺瞅瞅那扁担和箩筐,脸更黑了。

    孙梅英一下子明白了。

    她昂着头,盯着大旺,眼圈也红了。田大旺心里一揪,可还是梗着脖子说:“梅英,你咋这么无组织无纪律?”

    “咋的?俺就不能来看你啊?”孙梅英眼一瞪,噙着泪。

    田大旺黑着脸,口气缓和了一些。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住下就住下,本来俺就没打算走!”

    孙梅英气鼓鼓的,眼泪也憋了回去。

    田大旺一听,就想发火。

    不打招呼就跑来了,还有理啊?路上出了事儿咋办?进了城,连个住处都没有,总不能天天住招待所吧?

    田大旺直犯嘀咕,可看到孙梅英包着头巾,面容憔悴,那些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梅英,俺不想跟你发火,可到了这里,得听俺的,不然,跑丢了,可没处找……”

    “听你的,就听你的,俺又没说不听。”

    孙梅英瞅着大旺,一脸委屈。

    田大旺放缓了语气,说:“梅英,那咱们约法三章。”

    “你说吧,俺听着呢!”

    “第一,不许乱跑。第二,不许乱打听。第三,住一段日子就回去。”

    “不行,俺这次来了,就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那你在这里做啥?”

    “做啥?俺想找个事做,自个儿挣钱养活自己。”

    田大旺蹙着眉头,可孙梅英的眼睛亮亮的,焕发出了神采。

    田大旺心一软,就说:“梅英,先住下,回去的事儿再说。”

    “嗯。”孙梅英点点头,气也消了大半。

    可夫妻俩只顾着斗嘴,把小苗给忘了。

    田小苗躲在孙梅英的身后,听到爹娘的对话,是又好气又好笑。

    爹今年二十四,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一点都存不住气?娘今年二十七,性格挺爽朗的,可在爹面前却使起了小性子?

    一见面就吵架,以前也这样?田小苗没有印象。

    不过,爹娘常年不照面,生疏是难免的。可这一争吵不当紧,那点生疏感却消散了不少。

    田小苗暗自窃喜。

    看来,爹和娘虽然是包办婚姻,可感情还是有的。只要爹娘在一起,感情就会加固,即便那个女学生出现了,也能把爹拉回来。这样,爹就不会被人家利用,更不会犯错误,她跟娘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想到这里,田小苗探出头来,糯糯地喊了一声:“爹!”

    田大旺这才注意到了小苗,穿着花褂子,戴着花帽子,小小的一团,门牙也掉了一颗。

    他弯下腰,一把抱住。

    “小苗,想爹了吗?”

    “想了。”

    田小苗扭扭肩膀,挣脱了爹的怀抱。

    田大旺瞅瞅闺女,又瞅瞅孙梅英,眼神柔和下来。

    这些年他不在家,全靠梅英自个儿拉扯孩子。他心有愧疚,温声说道:“梅英,辛苦你了!”

    “辛苦个啥?你知道就好。”

    孙梅英眼圈红了红,田大旺的气也消了。

    他去门卫那里登了记,大声说:“走,咱们去招待所。”

    田大旺说着,就去拿扁担,挑箩筐。

    孙梅英一把夺过来,说:“大旺,俺来吧!”

    “梅英,那成啥样子?”

    田大旺打心眼里不想挑箩筐,觉得那样太土。可也不想梅英受累,就咬咬牙挑了起来。

    孙梅英抿嘴笑笑,就像回到了山里。年轻汉子挑着一对箩筐,媳妇儿抱着娃娃在后面跟着。她盼了那么久,终于实现了。

    田小苗也瞅瞅爹。

    心说,爹进了城,还不算忘本,没有嫌弃她们娘俩儿。可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解放初期的沪上是个大染缸,那糖衣炮.弹发起威来,比大.炮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