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山石草木,以及并肩坐在山顶的两人。

    于景渡看着远处的太阳一点点没入地平线,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少年。

    对方侧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看不大出来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但他还是忍不住抬手在那道伤痕上轻轻一触,问道:“还疼吗?”

    “这都好透了,当然不疼了。”容灼笑道。

    于景渡指腹擦过他的侧脸,然后又在他眉眼处那道伤痕上轻轻抚过。

    用不了多久,这些痕迹就会彻底褪去。

    少年那张脸依旧会像从前那般精致漂亮。

    “回去吗?”容灼看着太阳彻底消失,这才朝于景渡问道。

    “再待一会儿吧,累了就靠在我身上。”于景渡道。

    容灼闻言便将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然后打了个哈欠。

    于景渡沉默地看着渐渐陷入黑暗的远山,直到身旁少年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才起身将人背在了身上。

    容灼被他这么一折腾早已醒了,但还是心安理得地像没了骨头一般趴在他背上。

    “你这样背着我,感觉好像我哥啊!”容灼在他耳边道。

    “你有兄长?”于景渡问道,“还是说的段峥?”

    “都不是。”容灼道:“就是一种感觉,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我小时候很寂寞,看到别的孩子有哥哥就会很羡慕,想着我要是有个哥哥陪伴就好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我就算盼也应该盼个弟弟或者妹妹,怎么可能盼来一个哥哥呢?”

    于景渡闻言不由脑补出了还是小团子的容灼,傻乎乎坐在门口盼哥哥的场景。

    “兄弟少了会觉得寂寞,但兄弟多了也未必是好事。”于景渡开口道。

    这么多年,他没少在亲兄弟手里栽跟头,若是让他选,他自然想做个独生子,这样起码不需要日夜提防着有兄弟来害他。

    “青石,你比我大几岁啊?”容灼朝他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

    “咱们拜把子吧?”容灼灵机一动,自顾自高兴道:“拜了把子你就做我哥哥,我做你弟弟,这样等明年春闱我落了榜之后,咱们就不必再保持现在这种关系了,以兄弟相称!”

    于景渡:……

    这小纨绔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容灼对于拜把子这件事的热情,一直持续到入睡都没结束。

    于景渡想不通对方好端端为什么突然想和自己拜把子,而容灼的想法其实特别简单,他只是想实现一下自己小学时候的“拜把子梦”。

    试问哪个中二少年不懂事的时候没想过找人磕头拜把子呢?

    于景渡待容灼睡着之后,又去见了无云一面。

    无云这几日在寺中没少和容灼打交道,早已混成了老熟人。

    “要走了?”无云朝他问道。

    “嗯,明日一早回京城。”

    “回去吧,这清音寺虽好,却也不是能让你避世的地方。”无云打量了他一眼,又道:“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就不要再患得患失了。”

    “六叔,侄儿只是不知道,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于景渡道。

    “你想想你最想要的结果是什么,对错自然就清楚了。”

    “万事万物都有定数,你年纪轻轻的,切莫执着。”无云又道:“还是那句话,该是你的躲不掉,不该是你的也留不住。”

    于景渡闻言沉默了半晌,也不知是否想通了。

    他回到住处之后,便见容灼正趴在床上说梦话呢。

    少年在梦中沉着声音叫了句“哥哥”,那声音洪亮粗犷,把于景渡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容灼竟还想着这茬呢,一时之间心情十分复杂。

    半晌后,便闻少年换了语气,又叫了一声。

    不过这次的语气就比较正常了,是平日说话时的语气。

    于景渡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

    睡梦中的容灼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不自知地钻到了于景渡的怀里。

    于景渡轻轻将人推开,这时却闻少年又叫了一声。

    而且这一句“哥哥”容灼是软着声音叫的,落在于景渡耳中,惹得他呼吸登时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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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容灼:我叫你哥哥你敢答应吗?

    第18章

    于景渡排行第三,是当朝三皇子。

    在他后头,皇帝还有五个儿子,也就是说他有五个弟弟。

    但这么多年来,于景渡在宫中从不知何谓兄友弟恭。

    都说皇家薄情,却也有太子和六皇子那样的兄弟情深,只不过这样的感情从来不属于于景渡。

    他的兄弟们不想弄死他,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今日容灼突发奇想说要与他拜把子,于景渡只觉得小纨绔胡闹。

    但方才対方在梦中朝他叫哥哥时,他却忍不住想到,若他的兄弟们也能如容灼这般,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不需要去走那条路,也不需要整日如履薄冰。

    可天不遂人愿,他没有这样的兄弟,就连唯一待他真心实意的小纨绔,也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了……

    于景渡知道,自己要走的那条路注定是血肉横飞的。

    没有阳光和花,只有剑戟和荆棘。

    那是容灼唯恐而避之不及的东西。

    甚至就连于景渡自己,都是小纨绔最不愿沾染的人之一。

    时至今日,他唯一能为容灼做的,就是彻底离开対方,不让容灼和宴王沾上半点关系。

    次日一早,于景渡便带着容灼离开了清音寺。

    回去的路上,容灼一直很活跃,掰着指头细数着自己回京后要去吃的东西。

    这几日在清音寺天天吃斋饭,可是把他憋狠了。

    虽然那斋饭的味道也不赖,但禁不住天天吃啊!

    “从前也没觉得多想吃肉,但是吃不着了又想得厉害。”容灼道:“等到了京城,咱们直接就奔着江月斋去,点一桌子大鱼大肉!”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憧憬,仿佛此刻吃一顿肉就是他毕生最大的追求。

    容灼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这样的人很容易获得快乐。

    于景渡回想起与他相识以来的点滴,记住最多的就是他的笑。

    小纨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永远都带着笑意,说话时的声音也总是轻快清越的,有时候高兴起来,走路的步伐也会跟着雀跃起来。

    “你怎么了?”容灼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戳。

    “我在想,一会儿到了江月斋要拦着你,别吃坏了肚子。”于景渡道。

    容灼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至于真点一桌子,吃不完多浪费啊。而且我现在在心里都把菜点了一遍,就跟自己吃过了差不多。”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浑身都写满了迫不及待。

    两人进了京城之后,便直奔江月斋。

    容灼点了自己最喜欢吃的几道菜,还要了一壶淡酒。

    于景渡今日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忍不住看他。

    容灼一直专心吃饭,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

    直到两人吃过东西之后,一起回了寻欢楼。

    容灼如今和于景渡同吃同住数日,早已习惯了,也没回自己的住处,直接进了于景渡的房间就大咧咧的坐下了。

    “明日我回家一趟,午饭前就回来。”容灼朝于景渡道:“你想想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几日天气也好,我带你到处转转,别老闷在屋子里。”

    于景渡立在窗边,背対着少年,眸中带着一抹怅然。

    “这两日你先别来找我了。”于景渡开口道。

    “为什么?”容灼不解,“我不来找你,我去找谁?”

    “两日后我有个旧识过生辰,我想去给他贺个寿。”于景渡道。

    “怎么又有旧识?”容灼拧了拧眉,目光顿时一黯。

    “你认识我之前,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旧识自然不会少。”于景渡道。

    “也是江继岩那样的吗?”容灼问他,“你都答应我了,不和这么复杂的人来往。”

    “我何时答应过你?”于景渡转头看向他。

    容灼一怔,这才意识到那日于景渡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他虽然可以大言不惭地宣告于景渡是他包了的人,可这是建立在于景渡配合的基础之上。若対方不给他这个面子,容灼不可能真因为这个,拿出金主的架势去跟他理论。

    一来他不是这样的性子,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二来他从未将于景渡当成过自己的人……

    那一刻容灼突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他和于景渡的关系能发展的这么顺畅,并非是因为他花了银子,而是因为于景渡愿意配合他。

    一旦対方不买他的账了,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容灼问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