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见惯了自家素白的府邸,冷不丁再看到这快要晃瞎人眼睛的装潢,还是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身后的火苗有些不爽地冒出头来,被褚云闲眼疾手快地用衣袖扇灭,徒留下一股细细的黑烟,顽强地昭示着主人此刻烦躁的心情。

    “你还想烧了这大殿不成?”褚云闲抬手轻点了下他的额头,眼中尽是无奈:“好歹控制着些,我们很快就走。”

    青年这才敛了眉目,乖顺地低头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屋去。

    主殿居中的高位上,一位男子正坐在其中,面容俊朗,身穿黑色暗金外袍,头戴足金锻造的发冠,明明只是姿态散漫地靠在椅子上,却端端给人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之感。

    “见过乾坤神官。”褚云闲上前微躬身行了一礼,又转头示意身后的青年。

    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交叉在身前,行了个再敷衍不过的拜礼:“见过乾坤神官。”

    “多日不见,向南实力似是又精进许多。”卫谦宁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颇为赞赏地打量了他许久,突然语出惊人道:“不知你可有想法来我这里?”

    此话一出,在场的两人连着林向南这抹幽魂都齐齐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座上那个男人,却见他神色坦然,显然并非是在说笑。

    平日就算再浑,也知道眼下不是自己能乱来的时候,青年侧身看了眼褚云闲,见他抿唇不言,兀自思忖几息后,突然上前一步道:“多谢神官抬爱,但我与阿闲相处多年,早已将他看做难以割舍的家人……”

    他顿了顿,见卫谦宁神色尚安,又接着道:“想必您也听说了,比试那日我已在台上立下誓言,此生只追随褚云闲一人,任地崩河枯、山峰倾覆,此誓难消。”

    这已算是完全不留余地的拒绝了。

    听完他这番话,卫谦宁竟也没生气,只是抚掌大笑几声,赞道:“不愧是业火之灵,当真是比那些薄情寡义的神仙好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卫谦宁话锋一转,眼神也突然冷了下来:“此等忠心之人,吾也欣赏得很呢。”

    “褚云闲,”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冷声道:“你觉得呢?”

    沉默许久的男人身子微微一动,向来温和的人竟是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强硬:“我自是要尊重小南的意愿,他若想留在我身边,那坎离府的大门便永远为他敞开。”

    座上原本胸有成竹的卫谦宁瞬间哽住,他本以为以褚云闲的性格,为了避免争执,自是会同意他的要求,却着实没想到往日那个温润和善的坎离神官如今竟为了林向南……不惜与他作对。

    只听“咔嚓”一声,男人掌下的座椅把手便随着他的发力化为齑粉,强横的威压瞬间压下,褚云闲和青年身子同时一僵,立刻调动起体内的灵力对抗,这才勉强站住了脚。而屋内侍奉的众人则立时惶恐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不敢发出声音来。

    “当年是吾将他带回来交由你教导!”被人当众驳了面子,卫谦宁索性不再假装,言语间对林向南的轻蔑之意尽显:“不过一不通人性的东西罢了,吾看上他的实力乃是他的荣幸,你竟敢为了他忤逆吾?!”

    褚云闲抿唇不答,但身子却毫不退让挡在青年面前,态度已是再明显不过。

    “好,好……好!”卫谦宁怒极反笑,“当真是好!”

    “不愧是坎离神官,可真生了一副傲骨啊!”座上的男人咬着牙,本还算俊朗的五官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模样与地府中的厉鬼也不遑多让。

    “那吾便看看,你们俩个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

    从乾坤府出来后,青年抬掌便拍断了身旁的一颗树,又扬手将其烧了个彻底,这才勉强呼出了胸口憋闷许久的那股浊气。

    “早知道便不参加那劳什子比试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卫谦宁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仗着自己地位高就能为所欲为?”

    褚云闲知道他心中有气,破天荒地没拦他这“破坏公物”的行为,只是叹气道:“他身居高位已久,又是天界顶尖的强者,自是容不得有人忤逆他。”

    “今日既已经与他闹了不愉快,你日后躲着他些便是,他堂堂神官之首,想必不会太为难你一个小辈。”

    “那你呢?阿闲?”青年终于发泄完毕,又满脸不忿地看向他:“明明你的实力并不逊色于他,只是因为‘天地为尊’这虚无缥缈的所谓天道,便任由他始终压你一头?”

    褚云闲摇了摇头,抬手将青年肩头的灰尘掸去后,这才平静地开口道:“他坐在那里,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些。刨除实力外,论领导力、号召力、组织力,他都比我强上许多,相比起我,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小南,我没那么大的野心。”说着,他突然弯起嘴角,温柔地摸了摸青年乱蓬蓬的发顶,声音清朗柔和,带着股让人安定的味道:“只要你我能健康平安地相伴余生,我便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不过你放心。”褚云闲又道:“若乾坤当真要为难你,我定会护在你面前。”

    林向南心头一软,只恨不得立刻化出实体来,抱着那人好好哭上一场。

    青年显然也感动得很,上前一把抱住褚云闲,将脑袋埋进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我不会去乱惹事,也不会跟他走的。”

    说着说着,他似是有些害羞,耳根难得地泛起了薄红,小声嗫嚅道:“毕竟……你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人了。”

    是啊。

    林向南抱着肩膀看着两人,眼眶有些发酸——褚云闲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第75章 风雨欲来

    林向南本以为那日的争执很快便会在天界传开,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天的事仿佛只是平淡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除了那棵被青年拦腰拍断的古树外,便再没留下什么痕迹,天界众人各自忙碌,像是完全未曾听闻这事。

    褚云闲向来不爱擅自揣测他人,青年则生于天地,心思纯善,两人皆是未察觉到此事的反常之处,但林向南身为后世之人,又知道不少未来将发生的事,便不免对此起了些疑心。

    但碍于如今身在“回忆”当中,他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太远,只得趁着每次出行时尽可能地收集信息,而后将线索拼拼凑凑,最后竟是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那日所有在乾坤府中目睹此事的仆从……或许都被那卫谦宁灭了口。

    他隐隐察觉到了危险,但奈何如今所见之事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任他多心急如焚,事情也仍会按照历史轨迹继续进行下去。

    院外风雨欲来,坎离府内却日子依旧。

    白衣出尘的仙人每日坐在树下闲适饮茶,偶尔会被青年大呼小叫地喊过去,然后看着被烧了大半的厨房和一盘不知是什么的“黑炭”哭笑不得。

    笑归笑,对面那位祖宗的面子可丢不得,别说是炒糊了的蔬菜,哪怕是仙鹅蛋炖酸灵果这样诡异的搭配,他也要面色如常地咽下肚去,然后“真心实意”地赞一声“美味”。

    若是青年折腾累了,便会搬着张藤椅窝到他那里,耐着性子听他絮叨那些不知说过多少遍的礼节,被说得烦了,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眉头皱得死紧,薄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看着凶得很,手上却仍不忘用业火帮人温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