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就是事实。

    真相本就如此。

    ……

    若直到此刻,林向南再猜不出那幕后黑手,他便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了。

    知晓当年发生之事,又有足以让褚云闲察觉不出问题的实力,想方设法阻止他恢复记忆,懂得选择那样的幻境来击溃他的内心……满足这些条件的人,除了那乾坤神官卫谦宁,便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可唯独有一点林向南想不明白,若想将当年的真相彻底埋葬,他区区一个凡人,卫谦宁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阻止他恢复记忆?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不过在回忆发展到那一步之前,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解答,毕竟眼下于青年来说最为重要的,是如何挽救这场因业火而起的灾祸。

    林向南看着青年四处奔走,一处处地施法将地上肆虐的业火收回体内,帮人挖被埋在烧塌房屋下的亲人,背着体力不支的小孩前往避难的山洞,替走不动路的老人抢救被烧毁的房屋……

    时日一久,往日恣意潇洒的青年已是风光不再,他拼了命地救人,挖得十个手指见了骨头,跑得两只布靴露了脚底,身上的衣袍早已脏得分不清颜色,可即便如此,这场旷日持久的大灾,也并非是他一人蚍蜉撼树般的行为便能挽救的。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奔波了不知多久,有次路过某个被烧毁的村庄时,青年突然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呼救。

    这一带受灾严重,业火肆虐多日,青年在此处寻找数日,也仍未找到几个活人,眼下突然听到久违的呼救声,不由得精神一振,立刻往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去。

    这些人被困的地方像是一个卖画的铺子,周围七零八落地散着不少被烧毁的画卷,虽有些破烂,但也仍能看出那些画的传神精妙之处。

    阿闲应当会喜欢这些吧。

    青年一时有些晃神。

    然而事态紧急,他只匆匆扫了几眼,便立刻挽起袖子道:“马上救你们出来。”

    毕竟是有法力在身,不多时,这些人便被他从废墟下挖了出来,其中有老人也有幼童,看起来像是躲在此处避难,却不幸被倒塌的房屋困在了里面。

    为首的人一副斯文的书生模样,方才呼救声便是来自于他,虽然已经虚弱得快要站不住,但他仍坚持着朝青年行了一拜礼,真心实意地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恩人?

    青年不由得苦笑,他一个赎罪之人,哪里当得起这个称呼?

    那人见他久不答话,又想起刚刚见他有挥手便移屋灭火之威能,小心翼翼道:“我见您周身气势不俗,想来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不知……可否有幸得知您的名讳?”

    “如您所见,我是个画师。”见青年面露疑惑,男人指了指脚边散落的画卷,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解释道:“画技虽谈不上精妙绝伦,但也勉强卖得出去。此番得您帮助死里逃生,我也只有这门手艺能答谢一二。”

    说着,只见他从地上捡起张尚未完全毁坏的纸来,随手拾了块木炭在纸上涂抹,不过寥寥几笔,一个容貌俊朗的青年便跃然纸上。

    男人收起木炭,颇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又道:“若是我有幸能活到灾祸结束那日,便将您的画像供奉起来,世代传承下去。所以我这才想问问您的名讳,以供后世称呼。”

    青年沉默半晌,突然伸手将那人手中的画抹去,哑声道:“别画长相,画个背影便是。”

    “至于称呼……”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青年许久不曾牵动的嘴角难得地弯了弯,目光也随之柔软下来,他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充满感激和敬畏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我乃天界坎离,因不忍人间遭此大灾,特下此界救尔等于水火之中。”

    所谓因果,冥冥中总是自有定数。

    第78章 审判之日

    凡间轮转半载,天界只不过几日。

    形销骨立的青年满身脏污的被捉回天界时,众神官无不难掩震惊。

    自打业火之灵被乾坤从南伐山带回天界以来,众人对他的评价始终褒贬不一,或欣赏、或敬畏、或厌恶、或蔑视……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与死气沉沉的天界截然不同的、自由且热烈的灵魂。

    他好像从来都是恣意的,不受束缚,不顺礼教,挺直颀长的背影如同大漠中野蛮生长的草,一身傲骨泡在了烈火里,仿佛除了那个叫褚云闲的男人外,便没人能再让他弯腰。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更何况……

    想起乾坤几日前宣布的消息:业火之灵林向南修炼入魔,致使业火降世,危害人间,因惧天道责罚,已逃至下界不知所踪……众人便不由得困惑起来——他既然已逃至凡间,又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审判当天,天界众神皆聚在了乾坤府,作为天道的追随者,一同见证乾坤神官对罪人林向南的处决。

    他们本以为会见到那个犯下大错的青年,却不曾想来到乾坤殿时,只见到了卫谦宁一人。

    座上的男人如是道:“林向南罪孽深重,吾已将他压入天牢等候发落。”

    众人不疑有他,左右林向南业火侵世之事已成事实,他来与不来,对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却唯独那一身白袍的男人走出人群,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时尽是担忧,他面容憔悴,显然是已数日没好好休息过了。

    只听他问道:“我听闻他回来时状态不佳,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卫谦宁冷笑一声:“尚好。”

    接着,像是嫌不够似的,他又语气讽刺地补上了一句:“坎离神官可当真是有颗仁慈之心,此等罪无可恕冥顽不灵之人,竟也劳你如此牵挂。”

    褚云闲薄唇紧抿,又开口道:“小南不是那样的人。”

    “呵。你说不是便不是?”旁边有人接茬道:“坎离神官,我知道你向来惯着那小子,但眼下罪责已定,即便是你再纵容他,也不能空口无凭地瞎说吧?”

    褚云闲头也不回,仿佛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卫谦宁:“不知乾坤神官打算如何处置他?”

    卫谦宁正了神色,沉声道:“此次灾祸凡间死伤者众多,神官失职,天道责罚,唯有将其处死以慰亡灵,方能平息天道怒火。”

    他身为天界众神之首,所说的话自是不容置疑的权威,所以此判决一出,众人虽有些惊讶,却也并未出声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