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倒也不是有心纠结这个。

    一手撑着坐了起来,沈嫣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包扎,而后随手把盖在身上的衣服拢在身上,双指随意地将腰带打了个结,就算是把衣服穿好了。

    想起夏岚忽然出现以及未说完的那句“跟我上马”,沈嫣问道:“你怎么突然出现在崖边,你可别说是在林中散步迷路了?”

    松凌和苏惠一直在围猎场外等着,夜半三更,树林荫翳,风声呼啸,却仍旧没有看到五公主从林中出来。

    苏惠咬了咬唇,抬头看了松凌一眼,不安道:“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是夜,将一身玄黄脱下的皇帝略显疲惫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像是头痛又发作了。

    有人掀帘进来,皇帝抬眼看了一眼来人立即又垂眸,问道:“找到公主了吗?”

    近卫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说道:“臣无能,但是臣在半山处那斗峭壁旁,寻到了公主的马。”

    皇帝慢慢抬起眼,眼中精光锐化为箭,朝黑夜无声处拉了个满弓。

    “如此说来,我还给殿下添麻烦了。”

    沈嫣这气若游丝的声音总让夏岚忍不住偏头去看,目光方触及沈嫣胡乱包扎的胸口时,又忍不住皱眉问道:“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在夏岚的认知里,向来都是沈嫣伤别人,断没有别人让沈嫣受伤的道理。

    沈嫣道:“我吃了药,内力一时半会儿运不出来。”

    话刚说完,夏岚惊觉洞口有异,正要起身去看时,却被沈嫣拉住了手。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钻进洞,摇摇晃晃了好几下后方才停在沈嫣肩上。

    沈嫣从鸽子脚下取下来一封信,在火光下将信摊开。

    夏岚不禁叹道:“……这鸽子这么轻车熟路?”忽地想到了什么,夏岚偏头看着沈嫣,“你……你不会是故意掉下来的吧?”

    不然怎么解释沈嫣知道掉下来不会死,还知道有个山洞,山洞下有火还有伤药……

    低头读信的沈嫣抬眸看了一下夏

    岚,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夏岚:……

    干笑几声化解尴尬,夏岚喃喃道:“这样说来的话,我算是自作多情来救你了。”

    沈嫣从信中抬头,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夏岚问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怕死在这里?”

    沈嫣把纸放进火堆里,火舌瞬间把信纸吞没,沈嫣道:“死不了,皇帝最近在调查太子,在赵乘身边我的消息传不出去。”

    夏岚安安静静听着沈嫣说话,莫名其妙重点就偏了,只觉得沈嫣那个轻描淡写的“死不了”是做过许多次试验得出的结论,听得她不怎么舒服。

    事实也的确如此。沈青云被斩杀,家仆带着沈嫣逃亡,后来误闯入皇家围猎场,沈嫣带着远比现在严重的伤掉了下来。

    那会儿都没死,现在怎么会死。

    夏岚见沈嫣忽地站起来,走到一处昏暗岩壁下,双手胡乱摸索着什么,片刻后,沈嫣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走过来。

    沈嫣把纸铺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头上,正要下笔,忽然听到夏岚开口道:“这几天你让你的人别妄动,皇帝他在钓鱼。”

    沈嫣好奇地抬头看她,夏岚以为沈嫣不信,于是又解释道:“皇帝他其实早就——”

    “我信你。”沈嫣开口打断夏岚的解释,“只是……只是对你称呼皇帝而不是父皇感到意外。”

    说罢又垂下头去写信,不多时,沈嫣把小纸条卷起来绑在鸽子腿部,信鸽噗通着翅膀,又飞出了山洞。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困意也席卷上身体,夏岚找了块摸起来不怎么咯人的墙壁,靠在一旁打盹。

    将睡欲睡之际,隐约听沈嫣道:“殿下,你说要同我合作那时,我问你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你说要我保你一生的荣华富贵。”

    “可如今殿下盛宠,荣华富贵也不需我来保了。殿下……为什么还要帮我?”

    夏岚只觉得沈嫣的声音近在耳畔,吹得她耳朵麻麻的,于是转了下身子靠另一面睡。

    手忽然被一块冰块捉住,夏岚猛地睁眼,沈嫣果

    然近在眼前。

    沈嫣面色好了许多,脸色不似先前灰白,唇色也越发红润,在火光照耀中却有那么几丝不合时宜的勾引意味。

    “别靠在这儿睡,去那儿躺着睡。”沈嫣指的是夏岚刚铺的简单草席。

    夏岚却有些犹豫。她若睡那儿,沈嫣睡哪儿。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欺负病人,正要开口拒绝,沈嫣却直接把她拉了起来。

    沈嫣身上有伤,夏岚不敢和她拉扯,只好顺着她的动作来到草席上。

    被沈嫣按坐在席上,夏岚问道:“那你睡哪儿?”

    沈嫣朝夏岚扬了扬下巴,道:“和你一起。”

    夏岚低头看了看草席的大小,得出了结论,草席睡两个人实在是太勉强了。

    夏岚知沈嫣脾气有时会很怪,此时也不敢直接拒绝,只想着一会儿再偷摸着回去。

    沈嫣却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抬头淡漠警告道:“你别想着回去,你回一次,我拉你回来一次,到时候伤口裂开——”

    “我会有点疼。”

    夏岚忽地被这句话砸懵了,原以为沈嫣是要放什么狠话威胁警告她,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话。

    有点像是撒娇。

    夏岚乖巧点头保证不会回去,然后就这么没有骨气地上了贼床。

    但细细想来,那句话对夏岚而言,的确算得上是威胁。

    两人直到两天后才顺着溪流出去,一走出去就碰上了皇帝派来找赵岚的人马。

    一见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夏岚使劲浑身解数哭了起来,忙拉着大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父皇如何如何了。

    一同前来寻公主的人连忙上来劝住梨花带泪的公主,心想圣上果然没白疼人,忙道:“圣上无碍,圣上无碍!公主可宽心!”

    大太监一边把公主和太子妃扶上轿,一遍和公主交代着外面形势。

    皇帝使计来了个瓮中捉鳖,将慕容余党一网打尽,慕容四公子当场身亡。

    大太监圆滑地看了沈嫣一眼,问道:“太子妃怎么会遇上了五公主呀?

    ”

    夏岚道:“我也觉得奇怪呢?按理说太子哥哥侍卫应有责保护皇嫂,可等我见到皇嫂的时候,皇嫂却受了重伤,太子哥哥的侍卫呢?啊,不会是去护了那个柳离姑娘吧?”

    大太监之前就听闻五公主与太子妃有些交情,如今听得五公主维护太子妃,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毕竟这事细究起来,的确是太子的错。太子不喜太子妃,皇家皆知,可竟在紧要关头将东宫侍卫全数叫去护住一个良娣而置太子妃安危不顾,实在不该。

    因此春猎结束,皇帝就把太子那小娇妻安排到南山礼佛,说是太子不悔改就不许他那白月光回来,太子则被罚抄佛经三千遍。

    经此事变,皇帝身体越来越不行,三天两头就因病无法上朝。而五公主盛宠愈发,皇帝病榻前终皇子后妃非有诏不得入内,唯有五公主可随意出入。

    皇帝在床榻上缠绵了大半年,终于有了驾鹤西去之势。

    而在这大半年时间里,皇帝从未提过遗诏继君之事,因此集结了大半年的各方势力,如今也都箭在弦上,只待皇帝那一丝气去了作箭发号角。

    如今朝堂上有三股势力,太子党,三皇子党,以及唯遗诏党。

    因着这两年太子作出了不少事,太子的绝对优势被减弱了不少,反而是一直不起眼的三皇子异君突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凝成一股与太子党相差无几的三皇子党。

    皇帝估摸着这两日就要去了。

    遗诏未出,有人显然沉不住气了。

    夏岚才出了皇帝的宫殿就被人拦住了,夏岚看向来人,笑道:“父皇还未去呢,三皇兄这是作什么?”

    三皇子赵铭蛰伏了这么多年,端得一身好气度,挥手斥了一下失礼的属下,忙对夏岚道:“下人不懂事,惊了五妹妹,皇兄在这里向五妹妹道歉。”

    “既如此,我接受道歉,皇兄,我先告辞了。”

    又一只手拦住了去路,却是赵铭亲手拦的。

    夏岚偏头看向赵铭,赵铭脸上仍端的是一副端庄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五妹妹,父皇

    如今应该还未立下遗诏。我知晓父皇现在只有五妹妹能近身,还望五妹妹帮我美言几句。”

    “皇兄说完了?”

    “五妹妹如今如何盛宠那也只是如今,待父皇走后,一个庶出的,无任何背景的公主,谁会去管。若五妹妹站在我这一方,我保证,此后五妹妹便是皇朝最尊贵的公主。”

    夏岚轻轻推开赵铭,轻声道:“皇兄抬举了,我最多不过是个替父皇传话的,父皇立不立诏,立什么诏,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站在赵铭身边一身藏色长袍的公子忙上前小声道:“三皇子,朝臣们快到了。”

    赵铭收回手,夏岚歪头看了白清运,夸赞了句:“这便是皇兄寻来的千里马白清运公子吗?倒是俊俏。”

    传闻赵铭能够在短时间内组建一直能与太子相抗衡的党派,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赵铭不知从那儿找来的白清运。

    回到公主府,夏岚早已一身冷汗。

    屏退了所有人,夏岚从袖中拿出那烫手山芋——皇帝遗诏。这么久的努力也算有了结果,出于信任,皇帝竟把遗诏给了夏岚。

    夏岚犹记得皇帝扯着自己的袖子说的话:“小五,这是遗诏,你是朕的女儿……朕,朕只信你……朕崩逝之后你……你在大殿上拿出来……”

    夏岚打开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