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家师兄对人族的年纪向来弄不大清,但没想到会离谱到这种程度。

    桑景补充道:“他胆子小得很,一见到灵兽就害怕,我只能让崽子们去山上玩几天,你说话别太凶……”

    话音未落,余临渊走到少年跟前,冷淡道:“说,你是从哪来的?”

    带血的衣袖轻轻摆动,在少年乌黑的眸子里陡然放大。那少年瞳孔微微一颤,又往角落里缩了缩,一声不吭。

    “这会儿又哑巴了?骂人妖怪的时候不是挺凶么?”余临渊一翻手腕,晶莹剔透的鲛人丝剑便抵上了少年的咽喉,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本君的仙府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尤其是人。你要么老老实实交代,要么就死在这里。”

    “哎哎哎,”羲和仙君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拦着道,“子渊,等等,他还很小不经吓……”

    “师兄,这不是你平日里捡来的灵兽,也不是不会说话的幼童。他这个年纪,已经什么都懂了。”余临渊冷冷地盯着那少年,“想想刚入云境时那些前来围杀我们的仙君,谁知道这小子与他们有没有干系。”

    桑景闭了嘴,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倒不是他心肠软,只是习惯使然,对捡来的东西格外怜爱,比如那些漫山遍野乱跑的灵兽,再比如眼前这个。

    “仙府?”少年忽然抬起头,神色憔悴,凌乱的碎发之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沙哑道,“这里……是云境?”

    余临渊道:“是。”

    “我还以为那些妖怪又在骗我。”少年眼睛微微一亮,偏头躲开剑锋,吃力地撑起身来,“那你是仙君么?”

    余临渊沉默了一下,果断把麻烦扔给了自家师兄,指着门口的桑景道:“他是。”

    桑景:“???”

    哪料少年瞥了眼,神色立刻转冷,轻蔑道:“妖兽就是妖兽,来到云境做了仙君又怎样。”

    “师兄,”余临渊收起剑,回过头,不容置喙道,“把他扔出去。”

    “扔不出去。”羲和仙君苦着脸道,“这小崽子一不是仙仆,二没有进出云境的资格,也不知怎么跑来的,如今算是被关在云境里了。”

    “那也不关星沉山的事。”

    桑景哑然,须臾,捞起余临渊的手腕,施了个小小的法术,替他把袖子上的血迹弄干净。

    “你别生气,跟半大的崽子计较什么。”

    “他已经不小了。”望舒仙君不得不再次强调道,“扔出去也死不了。”

    “但是他受了不轻的伤。”

    闻言,余临渊的脸色更冷了,冷得几乎要把人冻毙:“受伤的不能撵走,那弄死了以后总能扔吧。”

    桑景:“……”

    不行。

    这个绝对不行。

    少年见状不对,拖着受伤的身子爬到羲和仙君旁边,拽住他的衣摆,酝酿了一下情绪,面无表情道:“求仙君收留。”

    桑景:“……”

    最后桑景还是把这少年留了下来。

    为此望舒仙君摆着一张臭脸,整整三日没给自家师兄好脸色看。

    按照少年所说,他名叫宁云深,本在人间的一个小门派里修炼,下山历练的时候不慎被妖物掳去孽海,折磨了数日,又被当做死人扔进一处极煞之地,醒来后便莫名其妙在这里了。

    羲和仙君啧啧称奇道:“仙缘,什么叫做仙缘!子渊,你看……”

    “不看。”

    然而无论余临渊怎么冷漠,宁云深依然跟牛皮糖似的黏着他,对态度友善的羲和仙君视而不见。

    理由很简单,偌大的星沉山上,只有望舒仙君是人。

    余临渊习惯了独来独往,顶多跟自家师兄坐一块儿喝点酒,哪受得了这个。

    于是某日,他拎小鸡崽似的把宁云深拎到了演武场,毫不留情地暴揍一顿后,扬长而去。他满以为少年会因此感到惧怕,可惜出了点儿意外。

    宁云深本就有底子在,误入云境后因为无法炼化纯净的仙山灵气,修为几近停滞。谁料被望舒仙君揍过之后,居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修为涨了一大截。

    没过几日,他又主动来挨揍了。

    余临渊:“……”

    桑景得知后嘲笑了他许久,还幸灾乐祸道:“师弟,你揍人也得花力气,要不干脆收人家做徒弟算了,让我也当一当师叔。”

    “闭嘴。”

    余临渊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确实颇有仙缘。少年于自己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非要断人家的机缘,便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这般微妙的关系持续了没多久。

    宁云深对灵兽的厌恶实在很深,而桑景总是陆陆续续地捡些无依无靠的小兽回来。他干脆从星沉山上搬走了,寻了座荒山开辟洞府,时不时跑来串个门,找余临渊挨……指点指点。

    一晃便是许多年。

    后来羲和仙君以身殉道,望舒仙君不堪打击,桃林一夜之间繁花落尽,整个星沉山自封了整整十年。

    到了第十年,早已成为丹霞仙君的宁云深终于按捺不住心焦,提着剑劈开封印,将仙府翻了个遍,找到醉倒在酒坛之中,憔悴不堪的余临渊。

    他似乎整个人都变了,曾经的锋芒与棱角在这十年中被磋磨得一点不剩,只余无尽的颓败。

    宁云深怔愣许久,才犹犹豫豫地碰了碰他的手,轻声唤道:“子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