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新加坡读了大学,又念了研究生,那之后又搬到吉隆坡工作,”林竞慢慢说着,云淡风轻地把十年的辗转说完了大半,“我每年都会来这边待上几天,有时候会去仙本那潜水,有时候去神山徒步。”

    吴优点点头,听着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心里却跟着揪起来。小时候林竞就被放养,常年与孤独为伴,因此他最厌恶孤独。这些年从东到西,从北回归线到赤道,他也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区别。那时吴优说过要和林竞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要陪他很久很久,可惜年少的承诺太脆弱,最后只剩下那短暂的三年时光。

    他心里酸涩,好像突然理解了重逢后林竞复杂的情绪,那其中有失望和背叛吧,不仅仅是源于分别时的误会。林竞一直笑着,表现得不算明显,可是吴优确实感受到了。

    不一会儿,餐食终于上桌,老板的声音带着热情,自然地打破沉默:“靓仔的叻沙、拉茶,阿竞的老鼠粉和咸柠七,慢慢吃。”

    老板故意用普通话讲到,吴优还以为自己听错,微微瞪大眼睛,“老鼠粉吗?”

    眼前是小小的砂锅,盛着两头尖尖、中间圆润的粉面,上面一层厚厚的肉燥,最顶上加了颗半熟蛋。林竞毫不在意,吴优被这菜品奇特的名字吓到,疑问句的重音都放在“老鼠”两个字上,说话的时候口型还因为尾音变成微圆的形状。看着惊讶的吴优,压不住的笑意又回到林竞脸上。手起筷落,他把色重味浓的粉面搅拌开,又把筷子递给吴优,“尝尝看,很好吃的。”

    吴优犹豫着,他本身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用自己的筷子,夹着尝了一口。这食物口味咸香,吃到嘴里,吴优又觉得不是滋味,他什么时候和林竞分过你我,又什么时候,会因为盛情难却而不好意思拒绝对方。

    林竞就坐在自己对面,他们距离这么近,吴优却觉得,自己还停留在北半球的冬天,林竞在赤道的洋流里飘荡,孤零零的,未尽的承诺被海风吹散,在太平洋上无迹可循。

    第3章 03丹绒亚路

    陈记在加雅街的尽头,旁边是一片绿地,或者是公园之类的,总之是悠然宁静,没有店铺该有的忙碌样子。与吵闹的街道商圈中心不同,听不到游客不同语言的交谈,马路上车辆运行的噪音也没那么吵。

    在这样“荒凉”的位置,这家店生意颇为冷清,当下只有林竞和吴优两位客人,店里的伙计纷纷下班,只留下老板一个人。他还坐在柜台后,探着脖子、眯着眼睛,专注于报纸上的蝇头小字。店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女声洒脱地唱着,吴优终于分辨出歌词: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

    吴优循着歌声,发现了那台老旧的录音机,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家里也有一台差不多样子的,形状笨重,音质当然也比不上音响。但此刻带着杂音的声音倒很适合这家小店,也适合吴优与林竞这一对分别多年却相顾无言的旧友。

    万水千山总是情,只是跨越时空山海,数不清这情还剩下几分。

    想到这里,吴优收回视线,余光看到林竞略低着头,便试探着看向他,没想到意外地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吴优鼓起勇气和他对视,没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心虚地垂下眼,堂皇地攥着筷子,在叻沙面橙红色的汤汁里搅动着。

    “吃饱了吗?”林竞问。

    吴优点头,他吃不惯东南亚食物酸辣的味道,碗里剩了不少,对面林竞面前的小砂锅却见了底,吴优便问回去,“你呢?”

    “还可以,”林竞坐直,身体向前靠上桌沿,他的手肘撑在桌面上,衬衫的领口宽大,随着林竞前倾的动作晃动,露出他胸前一小块皮肤,“我在酒店的大堂,等了你一下午。”

    吴优还是不说话,他觉得自己的脑筋快被赤道的暑热融化了,听到林竞一句话要反复想是什么意思,又怕回答错了,仔细琢磨出最合适的答案。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永远是吴优滔滔不绝,林竞偶尔应和,现在全然反了过来。

    见他没有回应,林竞便站起了身:“走吧。”

    他似乎叹了口气,吴优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听到他神色如常地和老板招呼着,简单告别后走出了餐厅。吴优忙不迭地也和老板道谢,跟着林竞离开。

    室外的地面微湿,不知那雨有没有落下,也不知是不是还在降临的途中,天气倒是没有下午时那样闷热阴沉了。黄昏时分,将进日落,西边有几朵薄云,过一会儿就会被夕阳染红。吴优看了看天,又看向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的林竞,有不少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林竞开口的:“你就回酒店了吗?”

    “嗯。”吴优回答,他还想和林竞说会儿话,可邀请怎么都说不出口,支支吾吾地让人不知所以。太阳开始西沉,阳光还是强烈,吴优迎着光,眼睛被晃得快要睁不开,却还是执着地看着林竞,欲言又止。

    林竞向前走了半步,像日食中挡住太阳的月亮一样,在吴优面前留下一片阴影,“要不要去看日落?”

    他总是知道吴优在想什么,看着吴优对着夕阳仰起脸,便知道他想等一场日落;看着吴优眼神迟疑又不舍,便知道他终于做好了准备,愿意把这些年的误会翻出来,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只要是吴优伸出手,林竞都会握上去的,就算他等了这么久。只要吴优还愿意,总是算不得晚的。

    在全球那么多海滨城市里,亚庇不是最棒的度假地点,甚至称得上是无聊,来这里的人多半是短暂歇歇脚,随即便奔赴周围散落的岛屿,再潜入神秘曼妙的海底。再不济,也要去一趟吉隆坡或槟城,像吴优这样搭五六个小时的航班、跨越整片海域专程来到这里的游客,确实不多。

    林竞又问了一次,自己来旅游吗?吴优只是轻声“嗯”了声,林竞看出他的回避,至少他此刻还不愿意说明,便也没再追问。

    吴优摇下了车窗,看着窗外,天色又暗了些,去往丹绒亚路海滩的游客太多,车队长长一列,再堵下去,等走到海边,大概只能看看月光了。“好堵啊。”他感叹着。

    “是啊,”林竞身体探到驾驶座旁边,看了看纹丝不动的车辆,没思索太久,就转过头问吴优,“我们下车走过去吧?”

    他扭着头看着吴优,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又微微抬了抬下巴,跟着挑了下眉:“怎么样?”

    还没等吴优回答,林竞便自作主张地和司机说好,直接推开车门,拉着吴优的手,穿过停滞不前的车流,在热带乔木茂密的树荫下跑起来,为了赶上这场将尽的日落,也要追上逝去的时间。

    街边的路不算平坦,奔跑的每一步都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甚至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石子。鞋子不合适、天气热得要命,可吴优看着林竞的背影,看着他用力地牵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血脉清晰可见,他想着要跟上林竞的脚步,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好久没有这样激烈地奔跑过了,到达沙滩外围广场的时候,吴优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节拍,只好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

    “怎么累成这样了?”

    林竞站在他身边,松开了握紧的手,抚在吴优的后背上帮他顺气。手上的触感忽然消失,吴优紧接着站起身,怎么看都是气喘吁吁的样子,非要欲盖弥彰:“我没事儿,我不累。”

    “那就好,”他脸上都是汗,打湿了刘海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又挡住眼睛,林竞伸出手,手指沿着吴优的眉骨,把凌乱的发丝整理好,“我去买点儿饮料。”

    吴优其实想说不用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竞就小跑着走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流中。

    被冲动驱使了几分钟,吴优这才慢慢地冷静下来,有心思欣赏远方的大海和即将降落的太阳,可视线没有稳定多长时间,便又忍不住穿梭在人群里,沿着街边每一个小铺子寻找着。跟着林竞一起去就好了,吴优心想。

    林竞没让吴优等太久,回来时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站在不远处停下来,朝着海滩边扬了下下巴:“走吧。”

    吴优走上前,这次他没有跟在林竞身后,而是像以前一样站在他身边,肩膀相抵,摆动的手臂也时不时触碰在一起。

    “沉吗?我帮你。”吴优也拎起塑料袋的提手,手指不小心碰到林竞的,这个无心之举让林竞顿住身形,可他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有看向吴优,片刻后又迈开步子,他换了个手势,紧贴着吴优的手背,用掌心包住了他的手。

    来了亚庇,总要在丹绒亚路海滩看一次日落。这里的海岸线蜿蜒绵长,可以从黄昏走到天黑,追赶着夕阳等星星升起。

    吴优和林竞并肩走着,他想起那一年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也是相似的场景,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巷子里只有彼此。如果能再回到那一天,知道迎接自己的就是与林竞这么长时间的分别,他一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坐一会儿吧。”

    绵软的沙子被阳光烤得温暖又舒服,吴优跟着林竞席地而坐,从提了一路的购物袋里挑了一罐饮料。林竞解释着沙巴州有地方会禁酒,不然该买上几瓶啤酒,才适合叙旧。

    “没关系,我又不爱喝酒。”吴优安慰他,拿起饮料罐又抿了一口,这味道是很典型的热带水果,有点儿熟悉,吴优看着翠绿色的瓶身上的图样,还是记不起来名字。

    “这是番石榴汁,”林竞说完,犹豫着又继续,“适合你,能让你开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