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的神山是东南亚第五高峰,风景秀丽、自然资源丰富,导游的宣传词和世界上其他景点无差,基础的信息介绍完,又要说一些玄之又玄的典故。

    相爱之人不能相守,女子日夜登上神山峰顶,眺望远方等待良人归来,这是流传在华人间的传说,于是这山还有了个“中国寡妇山”的名字。吴优想起来,那时刚到亚庇,计程车司机提到的中国故事,大概指的就是这个。

    一下子从高过云端的神山,换成这样不太喜庆的名字,吴优想想,对这里都期待值也跟着从山峰上落了下来。

    程式化的介绍说完,向导的话停下,他手上拿了一沓理好的门票,从前往后一张一张分发给乘客。吴优从向导手中接过来,又递给林竞,他看着林竞把票卡收好。他手上深棕色的钱夹里夹了一张小小的照片,两个男孩子穿着浅蓝色的校服,左边那个高一点儿,嘴角勾起来不明显的弧度,笑容都是酷酷的,右边那一个生动得几乎要从画面里跳出来,眼睛眯起来、笑得开怀。那之后是学校的礼堂,记忆中是新修好的外立面,在这张表面磨损不轻的照片里,显得十分老旧。

    谁看照片里的两个人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多年过去,主人公却不敢确定了。

    “什么时候拍的啊?”吴优问林竞。

    “毕业典礼的那一天。”他低着头,手指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薄膜,一下下地、慢慢地抚摸着那张照片,他的动作非常自然,好像已经重复了千百次一样。

    吴优便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后来想起林竞来,都是止于那一天最后的记忆,想象不出林竞后来的模样。现在看林竞也经历着类似的感受,走不出已经定格的过往,在一张照片框住的迷宫里徘徊。

    “你不是在生气吧?”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没顾上和旁边的林竞说话,林竞忽然试探地开口,又是这样的疑问,吴优反而有些吃惊。

    “我生什么气?”他看向林竞,后者的表情有一点点忐忑,但说是期待更加贴切。

    被握住的手感觉被轻轻捏了一下,吴优低下头,看到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才想起来上车之前林竞的那段艳遇。

    他不会觉得自己在生气吧,他不会希望自己在吃醋吧。总是冷冰冰的、薄情寡欲的林竞会有这样的想法,吴优心里感叹,觉得这差异就像是缥缈巍峨的神山,变成落俗的寡妇山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林竞这些脆弱但生动的情绪总是在自己面前暴露出来,就像前一天在红树林的游船上,林竞问他度过的这些年、交往过的那些人,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吴优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悲哀击中,他早上经历的一闪而过的不甘和妒忌,或许林竞已经忍受了许多年,就像刚刚那张被时光磨损的照片一样。他不光没有守住年少时的承诺,还辜负了林竞的喜欢。

    “对不起。”

    “突然说什么对不起,你没有不开心就好。”

    吴优知道他误会了,以为自己的抱歉还是关于早上看到他被搭讪的小脾气。他缓缓呼了口气,想着怎么开口。吴优觉得自己和林竞像是两只什么小动物一样,看到受伤的同类,便想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留给对方,互相舔舐爱抚,结痂了就不痛了。吴优想把自己的伤痛分享给林竞,他想要林竞的温柔治愈。

    “我只谈了一段很短的恋爱,他现在都要结婚了,还是和一个家世很好的女孩子,”吴优慢慢说着,好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也不怎么难过,只是被抛弃之后,有点儿害怕。”

    林竞安静地听着,窗外下起了雨,他们距离神山越来越近,能看到山峰被云遮挡住,墨绿色的山色变得朦胧。他的手指抚摸着吴优的手背,等着他继续说。

    “我经常想起你,我都没有和你好好告别,”吴优停下来,他原以为草草结束的恋爱最让人沮丧,说出来才发觉它不值一提,提起林竞和错过的这些年,才觉得痛得厉害,“想到最后,更不敢面对你了。”

    林竞听得心里难受,便攥紧了吴优的手,“别说了,吴优。”

    吴优停下来,他知道很多话就算不说,林竞也会明白的,只觉得自己浪费了林竞许多年,又说起抱歉:“你不要怪我就好了。”

    林竞没说话,心里想着,我怎么会怪你,倒是你来得太慢,让我在未来等了你那么久。

    “我怎么会怪你,所有的过去都是为了现在,都是为了未来。”林竞觉得自己没立场安慰吴优,让他不纠结于过往,毕竟他一度是最沉溺于过去的那个人。

    我执着地记住关于你的每一件事,你的模样、神态,你说话时的语气腔调,害怕忘掉任何一个细节,最后还是记不清,但我从来没有忘掉你。我后来才知道,我只需要感知我自己,我就能永远记住你,因为有你我才是这样的我,冰冷的外壳之下有一颗熔岩之心,我滚烫的血和温柔的泪都是为了你而流的。

    心里的这些话不知道怎么说,他侧过身来,凑近到吴优眼前,抬起手拨了拨吴优垂在眼前的刘海儿。从林竞的眼睛里,吴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恍惚间想起年少的自己和林竞,又忍不住感叹年轻的好,年长了总让人感到惋惜和残酷,苦痛太多,尝到一点儿甜头儿就不想放过。

    但年长也让人明白,过往的经历都是序幕,百转千回遇到的也会是珍宝和挚爱,比如有人轻易就厌倦,有人因为重逢而庆幸。有人为了未来抛弃你,有人把你视为灿烂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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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为了未来抛弃你,有人把你视为灿烂的未来”,这句话是这篇文所有一切的开始。

    第13章 13拜月光

    神山海拔4000多米,山势陡峭险峻,是登山的好地方。林竞来这里徒过步、跳过伞,这次托吴优的福,有幸试了一次滑翔伞。

    “你现在不害怕了吗?”

    林竞还记得上高中时一起去游乐园玩,吴优在儿童区的迷你跳楼机上瑟瑟发抖,从机器启动的那一刻开始,到工作人员哄小朋友的声音响起,吴优夸张的尖叫声都没停过。恐惧驱使他攥住林竞的手,游戏结束了,林竞手背上留下一排深深的指印。

    吴优已经套上了滑翔伞的装备,他站在山坡边缘,前倾着身子看着山下风景,揣着手臂、眼神飘忽,怎么看都不是期待兴奋的样子。

    “害怕的话就不要玩了。”林竞拽着他身上的背带,把他从悬崖边拉到自己身边。

    他清了清嗓子,又抬起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刘海儿,非常不自然地掩饰:“我不害怕啊。”

    林竞只觉得他有趣,虚张声势的样子像是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比如翘起来尾巴的猫、红着眼睛的兔子,或者是被捕捞上来的海胆,气鼓鼓地露出身上的刺。他忍不住逗林竞:“那我应该带你去跳伞。”

    吴优没说话,眼神比刚才更加惨烈,甚至还有点儿悲壮。

    这时教练走过来,询问林竞和吴优哪一个先、哪一个后,林竞看向吴优,他没说话,手下意识搭上了林竞的手臂,林竞了然,于是回答道:“我在下面等你。”

    这里的滑翔伞甚至称不上极限运动,教练和玩家前后并排,角度速度都不需要自己掌控,参与者只需要跟着腾空,之后就是放松和享受的过程了。教练走到林竞身后,用缆绳把两个人连接起来,最后把滑翔伞固定在肩上的锁扣上,等风速合适,助跑几步,轻松就可以“飞”起来。

    吴优在一旁看着林竞,他习惯性地用双手拉住身上的背带,就像小时候背着双肩书包一样,又靠近一点点,打量着林竞身上穿插交错的绳结,最后伸出手扯了缆带,像是在确认绳扣结不结实。林竞猜到他的小脑瓜里又要胡想,便抬起了手,隔着防护用的头盔,拍了拍吴优的头。

    “乖哦,山下见。”这亲密的称呼有些突然,吴优听到后不太好意思,心想好在当地教练听不懂中文,要不然感觉怪让人害羞的。他装作嫌弃地后退几步,好像刚刚对林竞的关心全然不存在,又走到山坡边假装看风景。

    这掩耳盗铃的样子实在可爱,林竞在心里笑起来,没想到反倒听到身后的教练也压低了声音轻笑了一声,小声用马来语说了句:“真有趣”。

    林竞偶然听懂了这个词,便回过头,用英文问教练:“什么有趣?”

    “没事,”教练摇了摇头,山顶的风吹起来,时机刚好,教练接着问林竞:“准备好了吗?”

    林竞耸耸肩,答道:“当然了。”

    脚步加快,滑翔伞在身后展开,像是踏着山间的风,双脚腾空的瞬间,被风温柔的力量拉了起来,漂浮在低空,眼前是山林浓郁的绿色和水雾一样流动的云。林竞匆匆掠过这些风景,转过头看向留在山坡上的吴优,他仰着头,目光跟随着自己移动,还抬起手臂,对自己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