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

    “那我去你宿舍找你。”

    “你来干什么啊,”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做出嫌弃抗拒的样子,林竞回答完觉得自己奇怪,嘴上说着不要来,心里的话却希望吴优快点儿来陪自己,违心的话说出口之后,又怕吴优真的不来了,于是半推半就地又补上一句,“只有我一个人了。”

    刚睡醒的声音哑哑的,这话说出口,林竞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委屈了。

    “我知道呀,所以我去找你啊。”

    林竞那一瞬间得意又满足,那感觉像是在课堂上,早就知道了问题的答案,最后果不其然被自己验证,还要等着老师再给奖励一样。

    “那你快点儿来呀,等一下门就锁上了。”他担心声音里的喜悦太明显,便把声音压低,装作对吴优的到来毫不在意,实则心里有更多期待,想问吴优你寒假也没事做吧,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图书馆,或者去看电影也可以,想问妈妈今年春节要做什么馅儿的饺子,今年我还会吃到藏在里面的硬币吧。

    “你们宿舍有冰箱吗?”

    吴优这才想起来打电话的目的,听到林竞否定的回答,叹了口气,好像面临的是很难的选择:“我妈妈说要给你带饺子吃,那只能把煮好的给你了。”

    林竞想说没关系的,等去吴优家里时尝一尝,就省去这些麻烦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吴优在电话那边继续,“我们下周一就出去啦,今年可以去国外和爸爸一起过年!”

    “……哦。”

    心情像烧得滚烫的热铁,放在冷水里淬炼,一下子就冷却下来。失望的情绪抑制不住,甚至比这么多年都独自度过的假期还让人沮丧。

    吴优后面说的话林竞无心听下去,电话什么时候挂掉都没在意,林竞用被子蒙住了头,想把低落心情一同掩盖住,耳机里的歌刚好唱到这一句,“心里的雨倾盆而下”,林竞想这一定是冬末把零星的春意都压抑掉的残酷冷雨,十分应景。

    冬天的白天太短,没过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了下来,从白天到黑夜,感觉上像过了很久一样。林竞等着吴优,只觉得他也迟迟未到,便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忍不住开始忐忑地回想刚刚自己是不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惹吴优不开心,见都不想见自己。

    他想自己是不是又变成了爸爸口中不听话的孩子,要求太多、不替大人们着想,林竞只希望吴优不要怪自己不懂事,约定好了,现在也不愿意再见自己了。

    耳机里的歌停下来,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时不时地,风吹动窗外的树枝,干枯的枝干敲在玻璃窗上,有几声细微的响动。

    这时楼道里的脚步声也明显起来,来人像是第一次造访,每一步踩在脚下都带着迟疑,这步履声慢慢靠近,是吴优吗?林竞还在期盼,随后就听到了门推开的声音。

    屋里光线太暗,吴优走近之后,才看到躺在床上休息的林竞,他以为林竞睡着了,就把脚步放得更轻了一些。他把妈妈准备好的饭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怕等下林竞醒过来,吃的时候就冷掉了,便又拿着饭盒,在这间小房间里张望着,最后把饭盒放在暖气片上,这样等下林竞还可以吃到热腾腾的晚餐。

    只可惜今年不能和林竞一起过年了,吴优觉得有点儿可惜。他和妈妈马上要去看望常年在国外驻场的爸爸,那么远的路,等回来就又要开学了。

    一个月前他妈妈告诉吴优这个计划,欣喜的心情平复之后,他竟然还问妈妈能不能带林竞一起,吴优记得他妈妈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被自己逗乐,捂着嘴笑起来,问他小脑瓜里在想什么。吴优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爸爸一个人在国外,但还有那么多叔叔阿姨和他一起工作。自己走了之后,林竞就要一个人在北京过寒假了,他谁都没有,他只有自己。

    “我们小优真善良,对朋友这么好,妈妈到时候做好吃的,你带给小竞好不好?”

    吴优点点头,只是想到林竞又要一个人,他就忍不住难过。

    此刻看到林竞躺在宿舍简陋的床铺上,背对着自己,平时那么高的个子,总是冷着脸酷酷的不爱笑,只觉得他冷漠但坚强,现在缩在被窝里,肩膀佝偻着,小小一个人,看起来又孤独、又脆弱。吴优心里的酸涩又涌上来,开始大概只是怜惜的心情,想着想着,发觉那其中不只是悲悯,还有别的悲伤的、吴优说不出是什么的心情,总之是越想越难受。

    他突然不想去国外了,他也不舍得林竞,就算是短短一个月的寒假,他也想和林竞在一起。

    吴优把外套脱掉,坐上了林竞的床边,犹豫了一小会儿,腿也收到床铺上,挤在单人床小小空间里,躺在了林竞身边。

    裸露在外的小腿突然接触到被气温冻得冰凉的外裤,林竞被激灵着抖了一下,下一秒又装作不经意地向墙壁那侧移动了少许。吴优鬼鬼祟祟地溜进房间时他就醒了,听着吴优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但不想起身和他说话,他心里算不得埋怨吴优,只是说什么都是在掩盖失落心情,说什么都要无趣,就干脆省下那些话了。林竞只想等着吴优把东西放下,一直装睡到他离开,没想到他动作了一番,最后竟然躺在了自己身边。

    吴优刚从寒冬的室外回来,身上都是凛冽的冷意,可是他躺在身边,林竞倒觉得身体发热,额头上都要冒出汗来。心跳得快了一点儿,林竞把这当作装睡快被识破的紧张症状,于是把挡住脸的被单扯下来一些,露出鼻子呼吸。吴优走了之后,就可以停下掩饰的表演了。

    他总是不知道吴优的突发奇想,总是不知道他突然又要做什么,此刻也是一样。等待的时间里,林竞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头发,吴优温柔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像是在安慰他。

    “今年不能带你回家了,”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对不起。”

    林竞睁开了眼睛,眼前只有宿舍颜色惨白的墙壁,身后那个人动作没停,一下下的,和他轻柔的话一起,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抚摸着自己孤零零的心。

    他已经好久没掉过眼泪了,爱哭的孩子容易被厌倦,别的小朋友的眼泪是换取糖果的武器,他的眼泪是破绽。此刻林竞久违地想哭,意识到要忍住之前,眼眶已经湿了,喉咙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林竞转过身面对着吴优,后者以为是他吵醒了林竞,意外的表情里还带着歉意,注意到林竞不对劲的眼神,直接用手捧上了林竞的脸,焦急地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你怎么哭啦?”吴优皱起了眉,他第一次看到林竞的这一面,平常拿手的笑话一个都想不起来,慌乱地捏了捏林竞的脸,想把垂下来的嘴角提上去。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啊?”

    林竞没回答,他把脸埋在吴优的手心里,透过吴优指间的缝隙,抬起眼睛看着他。他想到了记忆中模样越来越不清晰的家人,想到那些很久没感受过的抚慰和拥抱,最后的画面,是吴优着急地看着自己,帮自己擦掉眼泪的样子。林竞心里像被揪住一样的疼,但是吴优这时候过来,把那些痛苦的褶皱抚平,还在上面呼了口气,说没关系、有我在,不会再疼了。

    林竞终于压抑不住,他抱住了吴优,脸埋进他的脖颈间。

    “梦都是反的,别怕,”吴优因为突然的拥抱僵住了,但也没有推开林竞,他像刚刚那样,手一下下地安抚着林竞,拍拍他的后背,又拍了拍他的头,口中的话像咒语,“呼噜呼噜毛儿,吓不着。”

    一会儿吴优重复了一次,林竞听不懂,以为他在说笑话逗乐,终于好奇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小朋友做噩梦都要这样哄的呀。”

    林竞装着没从梦魇里走出来,把在家人身上浪费掉的孩子气都撒娇到吴优身上,见吴优没有拒绝,便把手臂收紧,恨不得整个人都藏到他怀里。

    “记得吃饺子,我和妈妈一起煮的,”后面半句没了底气,声音小了不少,“我煮破的都挑出来了。”

    林竞笑着应道:“好。”

    “我给你带巧克力回来吧。”

    “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吴优猜他终于忘掉噩梦,再次沉沉睡去。

    “还有……我会想你的。”

    林竞这一次没回答,在心里无声地应了句,“我也是”。

    第15章 15来我这里

    这里的天气和南方不一样,立秋之后,到了九月,温度很快就降下来,就算白天还有残余的暑热,也被夜里清凉的风吹散。开学第二天,林竞还没来得及搬到宿舍,住在他爸爸租来的这间老旧的小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