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舟汗颜,怪不得是演员,他是做不到情绪转换得这么快。

    他经常看不透江阮到底在想什么。

    “打扰一下。”化妆间的门被人轻轻叩了几下,对方嗓音散淡。

    “谢老师。”徐小舟一回头,连忙让开路。

    江阮有一瞬间的怔忡。

    也不知道刚才谢时屿听到了多少。

    江阮并不信霍厉那番话,说谢时屿点名让他来演这个角色。

    但他觉得,谢时屿应该提前就知道另一个主演是他。毕竟是这么敏感的题材,播出之后,后续影响可大可小,万一碰到难缠的人,过于越界搞出什么阴间操作,谢时屿就真的是被扒着吸血了,他经纪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徐小舟眼观鼻鼻观心,看出自己不合适继续待着,静悄悄地带上门出去。

    谢时屿是过来换衣服卸妆的,很快就整理完,换上自己的常服。

    他走到江阮旁边,指尖系着衬衫袖扣,一低头看到江阮乌黑的发旋,随口一问:“你跟经纪人,关系不好?”

    江阮抿着唇,过了半晌才开口,“还行。”

    这还是重逢之后,头一次他们单独地待在一个密闭空间,江阮有点窒息,特别是谢时屿离他很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痒得他忍不住偏过头。

    他又闻到了谢时屿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冷冽,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不太喜欢,也不习惯。

    “也是,”谢时屿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毕竟是前男友了,没理由过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阮小声说。

    “那是什么意思?”谢时屿不打算放过他,咄咄逼人,“意思是我可以随便问?”

    江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白什么?”谢时屿眉头微蹙,想不起那人名字,“如果他去试过镜,那就是导演没要。”

    谢时屿说的是实话。

    当初张树刚开始筹备这部戏,就找过他,他没答应来演,但是答应了帮忙一起选角。选角导演那边收到了很多份简历,初步筛选之后,才会把剩下的拿给他和张树看。

    他差不多都有印象。

    但白池溪这个人他没听过,也回忆不起有这么一张脸。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连选角导演那关都没过,根本没资格参与后面的试镜。

    “可能是太丑了。”谢时屿轻描淡写,自作主张地替选角导演扯了个理由,顺便黑了一把未曾谋面的白池溪。

    江阮没忍住,弯了下眼睛。

    “而且,你也不是我选的,都是张导的想法。”谢时屿垂下眼,看到他笑起来时显得更柔软饱满的卧蚕,缓缓地说,“不用想太多。”

    不用想太多。

    听起来更像是不用自作多情。

    江阮脸上的笑意僵住。

    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谢时屿这样才正常,撕破那层再虚假不过的伪装,剩下的都是不加掩饰的恶劣。

    谢时屿拉开沙发椅坐下。

    江阮的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挂掉电话后,显示的还是江阮中午翻过的界面。是网上的那些评论,官博发了选角消息后,这几天热度就没散过,从导演到演员,都是被翻来覆去议论的话题。

    江阮挨了不少骂,连路人都在谩骂他只会吸血。

    怀疑谢时屿是无端被裹挟,才会进了这个剧组,跟江阮搭戏。毕竟官博发了那一条之后又销声匿迹,而谢时屿跟江阮的微博又毫无动静。

    谢时屿余光扫过那些乌烟瘴气的评论,没出声。

    “……你要不然,”江阮没注意自己的手机,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谢时屿,“要不然揍我一顿吧。还得在一个剧组待三个月,每天都这么说话,挺别扭的。等杀青之后,我肯定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谢时屿差点被气笑了。

    “我是挺想揍你的。”谢时屿冷淡地说,但连头都没抬,垂着眼按自己的手机。

    “那你随意,”江阮舔了下嘴唇,“我肯定不还手。”

    谢时屿只顾低头。

    一分钟后。

    他站起身,猝不及防朝江阮的方向抬手。

    江阮簌然闭眼。

    但预想之中的巴掌或者拳头没有落下,谢时屿懒懒地拨了一下他脑后的小辫子,拿起手机在他眼前一晃,“我没有暴力倾向,你要是有空,与其想那么多,不如想想明天的戏要怎么拍。”

    说完,他就错身从江阮一侧离开了。

    听到化妆间门合上的轻响,江阮下意识拿起自己的手机,微微一怔。

    谢时屿主动先关注了他的微博。

    前一刻还在肆意辱骂他的谢时屿的那些粉丝,还有吃瓜路人,一头雾水,摸不清谢时屿的态度,霎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

    而旁边他满是标记的剧本也被翻开,大喇喇地折了一角。

    是明天的那场戏。

    他厚颜无耻地对他“哥哥”索吻。

    ……

    被捂嘴拒绝。

    第6章 不熟

    【……这是什么意思?谢时屿工作室的人误点关注了?就特么离谱。】

    【谢时屿的微博一直都是他自己在登好吧。】

    【所以这戏也是他自己接的???说好的多年死敌,就这么冰释前嫌了???卧槽,我这该死的好奇心,我竟然有点想看这剧到底是个什么鬼,下个月几号开播啊?】

    ……

    一时间骂声低了很多,虽然还是偶尔有那么几条,说不想看这种咖位有生殖隔离的对家一起搭戏,但混在数万评论里并不显眼,刷新后瞬间就被淹没。

    接下来连着五六场都是重头戏,隔天,江阮天还没亮就去了片场。

    “江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哈,”剧务赔着笑,面露为难,“这边是给主演安排了单独的化妆间,但是张导说,让您去跟谢老师熟悉一下,也方便对戏,就把化妆间挪到一起了。”

    “没关系。”江阮很好说话。

    但徐小舟不太乐意,进组没几天,谢时屿团队那边的人对他们态度可不算好,小声抱怨:“休息室本来就挨得很近了,现在化个妆也跟他们在同一间。”

    “也就三个月。”江阮低头刷微博,评论区比起前几天,堪称风平浪静。

    甚至还偶尔有期待新剧开播的。

    江阮眨了下眼。

    他们去得早,化妆间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化妆师和几个剧组工作人员在。

    “稍微修修眉就行,眼角再做一道小伤口。”化妆师挑了支细刷,笑着跟江阮说,“本来就是现代戏,张导不让化浓妆,说灯光底下看着像鬼片。小江老师皮肤好,连粉底都省了,少见有这么白的。”

    她低声感叹,旁边忽然有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阮睫毛一颤,睁开眼,才发现谢时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在旁边看剧本。

    “妆太厚,上镜表情不自然。”谢时屿盯着他说。

    化妆师连忙点头。

    江阮被那道时有时无的目光打量着,放在扶手上的指尖都有些紧绷,低声说:“昨天的事,谢谢你。”

    “用不着,”谢时屿说,“别耽误拍戏就行。”

    江阮知道他只是怕自己影响拍戏状态,到时候不管是拖延进度,还是反复ng,谢时屿都得被迫在这个剧组多待几天。

    哪个人愿意跟前男友朝夕相处,还成天拍亲密戏?

    江阮很理解他。

    “放心,”江阮试探着跟他保证,“我会好好拍,尽快杀青的。”

    谢时屿无动于衷。

    他随手合上剧本,眉眼冷沉,起身先去片场试走位。

    江阮化完妆后也跟了过去。

    “你知道他是你哥哥,内心特别复杂,死缠烂打了几天对方又没任何反应,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了,但是又不甘心。”张树拉过椅子坐下,指着剧本,皱眉慢慢讲戏,“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总是给家里添麻烦,但你又特别记恨。

    “六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婚,都跟你说,‘离了婚还是一样的,什么都没变,就是多了一对爸爸妈妈来爱你’,结果呢。

    “后来只有你是外人。”

    江阮点点头。

    他裹着羽绒服,里面穿了白t和短裤,片场温度很低,腿白生生的,偏偏膝盖冻得泛红,手上一片青紫。乱糟糟的半长头发随手扎了个揪,露出一侧的铂金耳钉,眼角一道刚结了疤的细小伤口,深红色,像跟谁茬了架。

    徐小舟刚给暖手宝充好电,跑过去想递给江阮,江阮抬手去接。

    还没来得及碰到,腿上突然被人丢了条小绒毯,恰好遮住了受冻的膝盖。

    毯子上还残留着温度。

    江阮一怔,回头却并没有看到人。

    “虽然有人打配合,但这算得上你的独角戏,所有逻辑都压在你身上,情绪该收就收,该放就放。”张树没跟江阮合作过,还是不太放心,最后叮嘱他,“最后一镜哪怕情绪爆发得过头,也不能不够,记住了吧?有什么状况,谢老师兜底。”

    这边结束,灯光摄影都到位,场记比了个ok的手势,打板开拍。

    “《复读生》第九场一镜一次!action!”

    谢时屿饰演的楚听冬搬到了江阮家里,他脚踝的伤经诊断是永久性的,但是他妈妈吴玉兰接受不了,中药西药在他身上试了一大堆,最近又找了个偏方,每天拿砂锅给他熬药喝。

    乌黑苦涩的一锅药,仔细闻还有酸味。

    “靠,好恶心。”

    盛夏闷热得完全没法午睡,江阮的凉席还被他爸拿去给那个“哥哥”了,他就起身去厨房,想找根雪糕。

    结果闻到那股中药味,差点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