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哥哥不是正与她找夫婿吗?而且这些时日,我也没听见林良善再缠着闹了,好似安分许多。”

    “这倒是。从前她总追在江大公子身后,简直和块牛皮糖似地,也不嫌人烦。也亏得江大公子脾气好,要是换个其他人,还不早发脾气。”

    暖融春阳下,湖岸亭边,传出一阵阵的笑声。

    寂夜深处,一树荼蘼梨花。清风吹过,洁白的花瓣轻飘着落进石桌上的酒杯中。

    前世,大军攻入梁京城后,朝臣府宅俱被军队控制。闵危绝无可能留有谋逆他的前朝臣子,下令斩杀几多愚忠臣子,留下的皆愿归顺新朝。

    江宏深身居朝廷几十载,声望极高,能力卓绝。若江氏不得他担当,恐已落寞。

    闵危自是要拉拢这般人,顶多是花些嘴皮子的功夫,若不应,也只能做他剑下鬼。至于江氏根基,再多费些功夫,慢慢拔除罢了。不过江宏深倒是识时务,既愿俯首,他也不会为难。

    今日江咏思的所作所为,却是大胆,大抵也会令江宏深气怒。林良善想嫁入江家,江宏深是绝不可能应下的。一朝君臣,若他还琢磨不透他们的心思,岂非无能。

    想起什么,闵危又皱起眉头。

    重来一世,林良善仍是想着各种法子,去讨好江咏思,与前世的那些愚笨举止并无二致。

    他半眯着眸,捏着白玉瓷的酒杯晃动,看里面游荡的梨花,不由记起一件事。

    每月末,镇北王府会有一次饭聚。各院有些名分的会聚在厅堂,虚情假意地用膳。

    那是她嫁给他的第二年,十二月三十一。

    厅堂内生了炭火,暖融融的。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很少动筷。

    王妃姜氏突然道:“良善,你看你这般瘦,可要多吃些,把身子养好了,才好为世子诞下子嗣啊。”

    闵危偏头看向她,就见她脸色遽然泛白,身子僵住。

    一桌的人都望着她,神色各异,有忍笑的,也有不屑的。

    “世子妃,我听说你自小就体弱,恐怕身有亏损。我认识一个很懂得调理的大夫,可让他与你看看。”闵戈的一妾室笑道。

    “这可是大事,万万耽误不得。”

    “是啊,耽误不得。这都一年了,肚子也没个动响,莫不是个……”

    七嘴八舌中,闵危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在青花瓷碟上敲出一声重响,打断那人的话。

    闵戈:“吃你们的,怎么那么多话?”

    一顿饭,吃得众人各怀心思。

    撤席时,林良善脚步凌乱地逃了。闵危也未在意,只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夜雪大,窗边的松枝“啪”地一声被压断。

    闵危将文书放下,想了想,终于迈出门去。顺着蜿蜒的走廊,再穿过两个园子,才至积微居。

    外边还落着雪,他未撑伞,于纷乱的雪花中,看见屋内还亮着微黄的光晕。

    她还未睡。

    临近门时,闵危听清里面的声音“小姐,你别喝了,再这般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从门缝间,隐隐有酒香飘出来。

    他推开门,果然见着她喝了酒,脸颊醺红一片,歪倒在小榻上。手中拿着酒壶,还直往嘴里灌。

    “你出去备碗醒酒汤来。”他说。

    屋内只剩下两人,闵危走至小榻边,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酒壶。

    “你还给我,还给我。”

    林良善满身酒气,歪歪扭扭地扑过来,却抱住他的腰。她拼命地摇头,似在清醒,接着仰面,睁大了杏眼,与那双黑岑岑的凤眸对上。

    好半晌,她喃喃道:“咏思哥哥。”

    彼时的闵危,只觉肺腑中一股怒气乱窜,几乎压不住。深呼吸几口气,他握紧了拳,咬字发沉:“林良善,睁大你的眼看清楚,我不是江咏思。”

    错认一次,他无话可说;可错认二次,他忍无可忍。

    林良善扑腾着半跪在小榻边,猝不及防地揽住他的脖子,迫地他低下头,与她的脸靠地极近。

    两人鼻尖相抵,她的眼尾沾染醉酒后的红,呼吸间都是混杂的清冽酒香和微苦药香。她努力瞪大眼,笑地傻气:“你看我的眼睛睁地够大吗?”

    闵危怔住。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低唤:“咏思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瞬时,他恼羞成怒地推开她。

    林良善的后脑袋磕到窗沿,她先是呆了下,然后大叫:“我的脑袋流血了,我要死了。我不要死,不要!”

    她开始哭,毫无顾忌地哭,两只袖子轮换着擦泪。想着脑袋后的伤,她又去捂,一时手忙脚乱,哇哇大叫起来。

    声音太闹,闵危额角青筋直冒,干脆捞过她的身子,看向她的后脑袋。头发被她扒地乱糟糟,他只能理顺那些青丝,仔细看了一遍,道:“没流血。”

    “可是好疼啊!咏思哥哥,你给我揉揉,好不好?”她狡黠地抱紧他的手臂,可怜巴巴道。

    “林良善,你别太过分!”

    闵危磨牙凿齿,不想再与这个醉鬼言语。若她清醒,知晓了这番行为,不知该如何怨怼他。

    他用力扒下她的手,转身就走。真是闲得慌,来这处找气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