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

    火树银花不夜天,游舱内张灯结彩,到处挂着形状各异的花灯。

    金闪闪的龙王、白衣仙纱的妈祖娘娘、长寿仙龟、跃门锦鲤,应有尽有。

    裴郁离寸步不离地跟在寇翊的身后,目光将整个船舱打量了个遍。

    又或者说,探着脑袋很是艰难,才足以扫视了一整圈主客舱。

    这船只,实在是太大了。

    可明明是足以容纳上千人的规模,在场的人加起来却不过几百。

    周围遍布着的客房此时都有人在休息,也有另一堆人围在客舱中,叽叽喳喳地吵着热闹。

    裴郁离突然“咦”了一声。

    寇翊停下脚步,回身朝他看去。

    “此次看起来并非押镖,难不成是保护客房中那些纨绔子弟?”裴郁离看向了客舱左侧空荡荡的赌桌。

    这分明就是个海上飘着的的豪华赌坊。

    此时他们刚从大魏最东的岚白群岛港口上船,正往远洋航行。

    这一趟一路往西,终点是距离国域数千公里的司斯萨海峡,单程预计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船上一些穿金戴银的大户公子们几乎都还在客房养精神。

    “押货是押镖,押人也是。”寇翊答。

    年关将过,元宵佳节。

    豪门富户的公子哥儿们全寻着乐子去玩儿,这远洋航行的游船,便是他们的消遣。

    从岚白群岛至司斯萨海峡,途径的是大魏南海,前一个半月的行程全在国域内,基本等同于贴着陆线行驶,遇到海寇的风险极低。

    后半个月刚出国界,却始终未曾远离陆地,相对也很安全。

    这是达官贵人的考量,至于请了天鲲帮众来押船,就是更多了一层保障,让贵公子们玩得更尽兴而已。

    “可我瞧着,”裴郁离又看了看右侧的一方区域,“这船上也并非全是富贵子弟。”

    在那一方区域里,许多粗布麻衣、寻常百姓模样的人扎成一堆,脑袋挤着脑袋地望向中间地板上的骰盅。

    所有的呼吸都在一个频率上,被那骰盅里的输赢牵动着。

    “大大大!!老子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操!操!操他娘的!再他妈来一局!”

    有人欢喜有人忧,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悲伤喜乐全然不同。

    有人问:“底裤都输完了!你还能押什么?”

    “我我”那人颤抖着唇,“我押一只手,扳回下一局!”

    “嚯!”

    周围的人巴不得看这样的热闹。

    才上船第一日,便有人押了自己的手。他们这一群人里,有谁早输得一丝不挂,对于旁人来说就是更大的机会。

    寇翊也跟着裴郁离的视线看过去,眼底含着丝微妙的不屑,解释道:“那些人统称‘活挂头’,贵人们的乐子而已,若是能全须全尾挺过来回这四个月,就能盆满钵满地下船。”

    裴郁离听出了些意思,问道:“若是不能呢?”

    “那便任凭处置。生吃活剐,又或是扔下海里喂鱼,全看主子的意思。”

    这听起来可就有些不人道了。

    裴郁离脑子转了起来,有了些自己的思量。

    “船开出了大魏国域,便不受王法制约,后半个月接受制裁的,就会是这些‘活挂头’。再者,”寇翊眸子似是暗了暗,“人命草芥,如此而已。豪门权贵,又惧什么国法?”

    “说什么呢寇爷?”裴郁离抬眼,带着尾音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

    寇翊略略瞥他一眼,就觉他那挂着笑的眼睛里似乎有另一层含义。

    既猜不透,也就不去计较,又说:“左尊右卑,这条船中间隔着界限,一边是贵胄的极乐,一边是贫民的地狱。你若留心去看,就会发现二者间的沟壑越拉越深,富人只是取乐一趟,贫民”

    “如何?”

    “一败涂地。”

    裴郁离嗤笑一声,道:“有意思。”

    不知为何,寇翊从他的反应里嗅到了一丝“要搞事”的意味,刚准备开口,又听裴郁离继续道:“人之贪念驱使他们上了船,既成为权贵的玩物,又怎能抱着脱身的想法呢?”

    寇翊并不反驳,只说:“可你眼前的每一个活挂头,都是揣着丝脱身的希望来的。莫管是穷困潦倒也好,走投无路也罢,这艘船便是翻身的捷径,他们想打这一仗。”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声嘶力竭的叫喊紧跟着寇翊的话音尾巴响起来。

    人群中有人欢呼也有人捂着胸口作呕,刚才以自己的手作为赌注那人,已经事与愿违,尝到了血淋淋的教训。

    “还赌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