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本就如此清瘦。

    太瘦了。

    寇翊每多看他一眼,都会在心里这样想一次。

    而裴郁离听他这样问,竟静默了半晌,眸子里透出一股子隐隐的柔情来。

    他转过身去,又将这份本就不明显的温柔掩饰得好好的,真的拿起调羹,一言不发地继续吃起来了。

    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五官呈现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完美无缺。

    寇翊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才移开了目光。

    二楼左边一侧,有三位富贵户分坐长桌的三边,玉盘珍馐摆在面前,一楼的百态也尽数收入他们的眼帘。

    本应是四位,还差一位不知因何事耽搁,尚未露面。

    那几个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佳酿下肚、美人在怀,面上都神采奕奕。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儿,另外也都分了注意力到楼下自家的活挂头们身上。

    活挂头们各自在不同的分区,玩着不同的搏戏,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充斥着整个船舱。

    裴郁离好不容易吃完了一整碗食物,抬手戳了戳寇翊的肩膀,问:“寇爷,你有钱吗?”

    寇翊一顿,侧身问道:“你也要参与?”

    裴郁离抹了抹嘴巴,说:“我为你赢些银子回来呗。”

    “”寇翊一头黑线,答道,“不必,我的银钱够用。”

    这话是实在话。

    天鲲帮是盘踞一方的大帮派,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通吃,捞了不少宝贝和现银。

    寇翊既是天鲲数一数二有本事的,也是范老大的心腹,在吃穿用度上从没发过愁。

    也就是说,他真的不差钱。

    裴郁离又说:“既然够用就借点给我嘛,一会儿就还给你。”

    赌博这种事情可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赢的,寇翊虽是外行,可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不过

    他又想了想,小赌怡情,加上席间确实无聊得紧,放裴郁离去凑凑热闹似乎也没什么。

    “寇爷?”裴郁离又揪了揪他的衣袖,就算是撒上娇了,“我若赢了,就全给你;我若输了,你骂我就是。”

    寇翊心说我骂你我又捞着什么好处了?

    无言间还是掏出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过去,淡淡叮嘱道:“适可而止,别玩太大。”

    “不用这么多。”裴郁离接过那荷包,慢条斯理取了两颗碎银子出来,又犹豫了下,将碎银子重新放回去,把荷包挂在了自己的腰扣上。

    “”

    “你看这里有许多赌妓和侍女,专爱捡长得俊朗又出手阔绰的郎君捞银子,”裴郁离挂着笑解释道,“还是我帮你保管吧。”

    寇翊一时哑然,半晌,将脸转开,懒得理他了。

    裴郁离这才从椅子上起身,三两步扎进了人堆里。

    每一道低矮屏风圈起来的都是一处不同的赌局,互相之间可以看到人群的上半身,也可以看到搏戏的内容。

    裴郁离在活挂头的区域走了走,光是随意瞟瞟,便已经见到许多种搏戏。

    雅一点的藏钩、簸钱、握槊,俗一些的走狗、斗鸡、比点,应有尽有。

    不过只看到了走狗斗鸡的场地,暂时还未见着真鸡真狗。

    几百个活挂头们摩肩接踵,走路时很容易撞上人。

    裴郁离随便寻了个人便问:“这船上真有鸡狗吗?为何光摆个跑道在这里?”

    那人身量比裴郁离矮上几寸,只听得自己头顶上有声音。

    回身抬头一看,整个表情都顿住了,半晌才说:“今日元宵,鸡犬不宁是为寓意不好,因此不放鸡狗。”

    裴郁离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

    那人咿咿呀呀答了好几声是,目送着裴郁离向右边的大赌桌去了。

    那大赌桌用的是红木,镂空的雕花是牡丹的形状,十分精致。

    赌桌旁围着一圈宽阔又舒适的雕花靠背椅,衣着华贵的商贾居多,都靠坐在椅子上,连拿个骰盅的力气都不愿意出,全由身旁奴仆代劳。

    裴郁离可太熟悉替主家摇骰子的感觉了。

    以往他也会被李家几个少爷叫去摇,摇赢了便罢,摇输了可就惨了。

    果然,他刚走到一处,已经见着根板凳腿粗的棍子落到了哪个倒霉仆人的腿上,那仆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主家高声叫嚣着要扣他三个月的例银。

    这已经算是仁慈了,裴郁离想着。

    一层赌坊的两边就这样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本质都是俗,却也俗出了等级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