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郁离点了点头,终于将手心里的羽符揣进了内袍的暗袋中,他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说:“我对海域实在不熟悉,各位可否予我一张海域图纸?”

    江湖帮派的图纸总不会只画着海区与岛屿,裴郁离要知道的是海域势力的分布。

    军有东南赤甲、民有天鲲戍龙、匪有大大小小的海寇窝,各方势力活动的范围有所不同,讲究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曹佚秋会借他人之力打自家人,裴郁离就更是没什么顾忌。

    “如今曹佚秋与翟觉狼狈为奸,天鲲和戍龙牢牢绑在一起,若想从戍龙入手定是不可能的。”一人劝道,“帮主那边的情况暂且不明,事情还有转机。小裴你切莫心急,为今之计是等待接应,再行商讨。”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用,可确实是说在道理上。

    大势已去,就连寇翊都没能挽回局面,区区几十个帮众,全部的希望都只能押在范老大的身上。

    再往消极了说,即便范老大安全无事又如何?曹佚秋不会允许再出现变数。

    左右都是走到了绝境,要死,也得先倾尽全力去寻找,真的等到所有的希望都覆灭了,再去尽死忠。

    可裴郁离不是这样想的。

    在场的几名帮众都不了解他,他全身流动的本就是疯子的血,他可以去死,但他死前一定要先把曹佚秋给千刀万剐了,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还有,他必须见到寇翊。

    戍龙帮现今内部也在大乱,翟觉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足以将北舵主拉下马。

    裴郁离摸不着戍龙的边,他要去够的,是海寇窝。

    这想法实在是太过于大胆,他不会也不放心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里的六个帮众都不足以让他信任,他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

    支离破碎的帮派还要它干嘛?所有幸灾乐祸又或是袖手旁观的人都不值得让他顾及。

    寇翊若是知道一定也会生气的,可裴郁离顾不上这些。他可以万劫不复,但他不能让寇翊死在他前面,更不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绝不能接受。

    “好,”裴郁离对着远处的地平线看了片刻,将一切的想法都掩进心里,道,“我同各位一起等待接应,先去寻帮主。”

    孤鲨帮建帮多年,自诩在海域也有一定的威名,虽总被天鲲和戍龙这样的帮派压了一头,可凡是海上行商走货的船只,却也没有敢说一点都不忌惮他们的。

    当这杀人不眨眼的海寇这么久,孤鲨帮的帮众习惯被人惧怕。

    他们看到船客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便觉开怀,听到惊声尖叫、见到屠杀来的鲜血便觉爽快,就像是凶猛的鲨鱼喜欢循着血迹,去爆发自己的猎杀天性。

    孤鲨帮的帮众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敢单枪匹马来闯他们的营地。

    “只有一人?”孤鲨帮帮主听到帮众通报,难免有些吃惊。

    这位帮主拥有一个十分简单且响亮的名号:鲨鱼。

    “确实只有一人,”答话的帮众眼睛都是亮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人,说是找您有要事相商,特来拜会。”

    这帮众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补充了句:“长得雪白漂亮,实在是人间尤物。”

    鲨鱼尚不知一个男人究竟能长成哪般的“雪白漂亮”,并不往心里去,而是说:“叫他自报家门,值得见便见一面,不值得见便随打随杀,别来烦我。”

    正在此时,又有另外的帮众兴冲冲地闯进了正堂:“帮主!好消息!”

    鲨鱼侧头向另外那帮众看过去,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天鲲帮今日乱透了!据说范岳楼被伏击致死,曹佚秋重掌了帮派!”

    鲨鱼眸子一亮。

    范岳楼在位这十多年,可没少给他们孤鲨帮亏吃。

    海寇干得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与镖师本是天敌,可又不见得必须得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官匪之间尚能打成平衡,海寇与镖师又有何不能?

    只可惜那范岳楼一根直肠,明着瞧不起暗着看不上的,从不给孤鲨一点好脸色看。每逢劫船,碰上天鲲帮众都算是倒霉,不止是孤鲨帮,其余的海寇团伙也都是一样,苦天鲲已久。

    曹佚秋与范岳楼不同,他做人要通达得多,他能掌权对于孤鲨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年轻人说他就是天鲲来的!”先前通报那帮众真是被裴郁离的脸迷晕了头,这时候才补充道,“他说此次来也正是要找帮主商讨天鲲的事。”

    鲨鱼来了兴趣,思考再三,说道:“让他进来。”

    裴郁离就这样风尘仆仆迈进了孤鲨帮的总舵,他的衣物与头发都透着水渍,稍显狼狈,可却丝毫没有遮盖住他原本的样子。

    这让正堂中的一众人都看得愣了愣神。

    海上的匪寇也是匪寇,人之贪欲不过就是财色二字,这些人用着暴力和残杀的手段,所需满足的无非于此。现如今罕见的美人胚子自动送上了门,足以唤醒这些海寇们骨子里的禽兽血。

    此处没有一个正人君子,全是喜怒好恶都摆在脸上的野蛮人,他们的目光中除了打量,还有赤裸裸的欲望。

    裴郁离装作看不见这些,开门见山道:“天鲲如今势微,帮主可有兴趣一举剿灭?”

    鲨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提议。

    这片海域的任何一个海寇团伙都不会生出剿灭天鲲又或是戍龙的心思,一来是对这两个大帮避之不及,二来也是对双方的实力有一定的考量,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裴郁离这话一出,鲨鱼的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给我个理由。”鲨鱼虽是个粗鄙之人,可却不是个痴傻,今日这事又是突然又是蹊跷。天鲲内斗换权,他孤鲨帮凭什么横插一脚,谁敢保证他不承担风险?

    “理由须得帮主自己去寻,”裴郁离说,“譬如不想继续看天鲲与戍龙的脸色,譬如想壮大帮派,又譬如为了一口气,都可以成为理由。我要给帮主的,是个胜率极高的可能性。”

    鲨鱼歪着嘴似笑非笑,却没再接话。

    说实话,裴郁离并不完全有把握能押准鲨鱼的想法,他此刻站在这里只是在赌,可他没有露怯,而是继续道:“曹佚秋勾结戍龙帮南舵主翟觉,方才夺回大权,如今天鲲帮内人并不多,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很容易击破。”

    “曹佚秋派人去支援翟觉了?”鲨鱼转向身前的孤鲨帮众,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