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公堂!”另外一道声音突然叠着裴郁离的话一同炸起,“还不速速上堂,磨蹭什么!”

    此时两人的脚正迈进公堂大门,寇翊抬头瞥那突然发作的师爷一眼,搀着裴郁离站到了下堂正中的位置,他有意站到了桃华所在的一侧,一言不发地挡住了裴郁离的视线。

    那桃华一瞧见寇翊进来哭得更是止都止不住,她小小的胆子在这短短两日内简直要被吓烂了。

    裴郁离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抽泣声,双手还是略微一抖。他始终无法平心静气地面对过往,但有寇翊紧紧贴在身边,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般无措。

    “跪下!”师爷继续凶道。

    公堂之上下跪自是理所当然,寇翊也不是要摆天鲲的谱,可地面潮湿又凉,他实在舍不得叫裴郁离因为这个再闹个不舒服。

    寇翊与旁人说话惯常是两句话不到就要动手,可府衙重地不是动用武力的地方,这就让他有些憋屈了。

    “嫌犯一人在堂即可,”抚台缩着脖子当鹌鹑,师爷将黑脸贯彻到底,又吵道,“闲杂人等都下去!”

    “闲杂人等”寇翊想给这师爷一记垂天云,奈何垂天云已殁。他只能平视着那抚台,“毕恭毕敬”道:“大人见谅,他此前于牢中白受了刑,站不住,也跪不住。”

    裴郁离其实很想说他现在腿软,跪坐着更舒服,可又享受于寇翊这份明目张胆的爱护,于是低头并不明显地轻笑了一声。

    寇翊为他阻隔了桃华,也阻隔了许多其余的东西,说实话,他现在甚至连脑子都不想动,就想好好享受其中。

    方才那句里,寇翊将“白受了刑”的“白”字咬得很重。

    “白受了刑”是官府没理,“堂前不跪”则是下民失礼。局面僵持了一瞬,窦学医不知何时现身,于堂外高声道:“小民是大夫,小民是大夫!嫌犯身体欠佳的确跪不得凉地板,望大人见谅,许他跪个垫子。”

    “大胆!”师爷眉毛都要倒吊着,“何人胆敢喧哗!”

    抚台却在此时开了口:“既如此,许他垫了也无妨。”

    操了老妈子心的窦学医捧着个蒲团状的垫子蹬蹬蹬进了堂,又一阵风似地跑了下去。

    光是传召上堂都要吵吵闹闹的废这么大的功夫,抚台无奈中终于道:“堂下何人,如实交代。”

    那三个跪得歪歪扭扭的壮汉就是窦学医“引蛇出洞”引出来的杀手,是潜在暗处准备捉桃华的人。窦学医特地将桃华放出去,又吩咐小北舵帮众暗中跟随,果不其然,逮住了蠢蠢欲动的这几人。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并不需要多好的身手,普通的杀手又断然不可能是小北舵帮众的对手,见了面只有被虐的份。

    这不,被揍得半死不活,审问了一通,现在又被丢东西似的丢在了这公堂之上。

    只可惜背后的人依旧谨慎得很,窦学医审了这几人半宿,得出的结论是:不知主家是谁。

    委托他们捉人的主家并未露面,只是吩咐说活捉桃华后送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便不用再管。这几名杀手都有职业操守,拿铁板撬嘴都撬不出约定的地点来。

    窦学医一寻思,反正断案是官府的事,他只负责把寇爷和小裴捞出来就行,何必废那心思。

    况这无论如何都是在东南陆域,真将人揍出个好歹来也不太好交代,便将审问的活计干脆交给官府了事。

    “约定的地点在何处?还不速速招来!”抚台又将那惊堂木一敲,凶神恶煞地问道。

    杀手们受的伤不轻,却都闭口不言。

    府衙审讯自有一套流程,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段,抚台一看这几人都是硬骨头,二话不说便叫人上了老虎凳,杀威棒一抬,空气里便见了血。

    桃华在一旁吓得直抽抽,左边是一排水火棍,右边是寇翊的背影和仗责的可怖响动,前边是那厉声呵斥的抚台大人,后边又是指指点点的人群。

    她前后左右都被堵了个死,背上就像压着巨石,全身的经脉都不通畅,脑袋发沉,怎么也抬不起来。

    偏偏在那令她窒息的气氛压迫下,抚台将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问:“婢女桃华,你当真做了伪证?从实招来!”

    桃华岂敢再撒谎,当即哭着交代道:“民女民女实非本愿民女”

    她支支吾吾半晌所交代的东西都落在了裴郁离的耳中,从那日在海岸边的情形到她那些乱七八糟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和想法,一字不落的,又叫他重新听了一遍。

    裴郁离的手指尖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些发凉,他轻轻一握拳头,指尖冰凉的触感便印在了手心上。

    紧接着,寇翊用温乎乎的大手,将他的整只手都包裹在了掌心。

    这可不行,裴郁离勉强屏蔽了桃华的声音在想,寇翊怎么简直把他当成了稚儿在对待?这样主动宠他,岂非以后都没有调戏的乐子了?

    “如此说来,李家小姐确非裴郁离所杀,而是恶人所害。那两名恶人又是何身份?”抚台的声音打断了裴郁离的思绪。

    “李家小姐”四个字又像是细针扎在了他的心上,将他拉了回来。

    门外的议论声已经传进了堂中,两个大汉于荒无一人的海岸边擒住了李家小姐,会发生何事可想而知,闺秀的清白又成为了人群的谈资。

    不用桃华再说,裴郁离已经答道:“小姐身子不好,被恶人掐了脖子后轻微窒息,加上受惊过度,这才过世。”

    这解释很苍白,但他又接着道,“我当时背起小姐去了城南医馆,值班的大夫可以作证。”

    抚台一时语塞。

    想都不用想,桃华做了伪证,又有背后之人买通杀手去捉桃华,现如今值班的医馆大夫和普绛寺僧侣都消失不见,裴郁离的清白无需再疑。

    “我也可以作证,”寇翊补充道,“当日天鲲打货回帮正巧路过,那两人只来得及抢走李小姐的玉佩。”

    “贵帮帮众见过那两人的脸?”抚台道,“让画师过来,描摹人像以做通缉。”

    “不用了,”寇翊道,“他们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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