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翊伏在裴郁离的脸颊边,眸子里晦暗一片,他犹豫了半晌,才说:“或许不是针对你。”

    “嗯?”裴郁离怔愣一下,又问,“你有想法了?”

    “嗯。”寇翊虽为难,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昨夜裴郁离沉沉睡去之后,寇翊便想了许多,他将李府之案从头至尾捋了一遍,将其中所有的关窍都仔仔细细想了一通,都没有找到任何那幕后黑手紧盯裴郁离的理由。

    那或许,门外那些人原本的目标就不在裴郁离的身上,而是在他的身上?

    他在天鲲多年,得罪过许多人,其中不乏有天鲲戍龙的人又或是海盗团伙,可那些人惯常在海上耀武扬威,并不敢真的在陆域官府的眼皮子底下滋事。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真的是那些人想要伺机报复,选择海上出镖的机会绝对比选择在陆域埋伏要明智得多。

    那还会是谁呢?

    寇翊侧卧在榻上,裴郁离气息平稳,窝在他的怀中沉沉睡着。

    这是裴郁离少有的安眠,可能确实是折腾得累了,但也是源于包裹在他周身的安全感,这份安全感只有寇翊能带给他。

    午夜闷热,寇翊一颗心却像是沉在冰窖里,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周家。

    他的手始终环在裴郁离的腰上,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将头扎在了裴郁离的颈窝中,很久很久。

    这是裴郁离常常对他做的动作,可这一夜,他似乎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让自己稍微暖和一些。

    “是谁?”

    昏暗的帘帐中,裴郁离的眼睛熠熠生光,他侧过了头,对着寇翊看了片刻,轻声问道。

    寇翊不喜欢将自己的烦忧施加给别人,可此时他选择了坦诚,答道:“我猜,可能是周元韬,又或是周元巳。又或是,周元韬和周元巳。”

    人活在这世上,总不可能真是一座孤岛。

    举目无亲是孤独的一种,而孤独,在某种意义上是种无声的酷刑。

    寇翊与裴郁离不同,裴郁离踽踽独行是因为家破人亡。而寇翊,分明有家有姓,却尝不到亲情的滋味,他从小便被至亲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摸爬打滚着活下来,可他久别重逢的亲人不觉得喜悦,只觉得恐慌。

    周家的家业太大了,寇翊是唯一的嫡子。

    家产,许多大户子弟宁愿践踏一切都要争夺的东西,这是最简单也最可笑的症结所在。

    可笑就可笑在,寇翊并无争夺之意,但无人相信。最不相信的,就是他两个自小称作兄长的至亲。

    裴郁离轻轻拍了拍他,没说多余的安慰话,只说:“去确认一下。”

    寇翊道:“是得确认。”

    垂纶岛上,一队帮众顶着大太阳,来来回回地往货船上搬运货物。

    窦学医捧着盘黑乎乎的药泥,站在港口上当了会儿监工,才踏入主船中。

    “货快搬完了。”窦学医一边关上房门一边看了眼范岳楼的腿,道,“把裤子挽上去。”范岳楼一弯腰,利利索索地将右腿的裤子直撸到了大腿根。

    “装载后放在港口即可。”范岳楼说。

    窦学医蹲下,往他的右腿上抹那药泥,道:“我知道,已经同他们说过了。”

    “寇翊那边情况如何?”

    “应该还行,”窦学医答道,“小裴折了半条命,连带着寇爷的命都快没了,现在就算是失而复得,正如胶似漆着呢。”

    范岳楼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羡慕吗?”

    “羡慕羡慕,”窦学医敷衍地应了一句,继续道,“你这时候将那船货都装起来,是对李府案件存有疑虑?”

    “早有怀疑,便早做打算罢了。”范岳楼右腿上的那层药起了些作用,许久没有知觉的腿竟有了些密密麻麻的针扎反应,他一时惊喜,先扬了扬眉毛。

    窦学医又为他涂抹第二层,边说道:“东南唯一的军火户便是周家,这李家货船上又有满船的火药,二者之间必有勾连。可但凡是涉及周家之事,寇爷都避之不及,劝又劝不动。”

    “若非寇翊对那他那两个兄长下不了狠心,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范岳楼说,“此次情况不同,小裴身陷李府案,而周李两家私下往来又甚密。虽查无可查,可必要的准备得做好。”

    “这倒是。”窦学医点了点头。

    “寇翊如今身在陆域,离那两个姓周的太近。你多留意,别叫姓周的阴蛆去扰了他的清净。”

    “放心吧。”

    窦学医回程时的确在陆域留了几个小北舵的帮众给寇翊做帮手,可他们还没踏进客栈的门便被寇翊打发了出去,叫他们自寻一处休息,隔日白天再去探官府查案的进程。

    寇翊不让小北舵帮众贴身保护,是因为他一路上都很明显地感知到他们被人尾随了。

    他对裴郁离说的“是得确认”并不是随口一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要放过这些不怀好意的人。

    埋伏在暗处的杀手们从昨夜目不转睛地盯到今日正午,看到就只有鸳鸯戏水、红帐春宵、晨起拥吻,一个早饭要喂、吃药要哄,一个为了遣小二去买个蜜饯,就能随手甩个金豆豆。

    至于重要消息,一个都没听到,听到的全是卿卿我我和蜜里调油的娇嗔和情话。

    杀手们面面相觑,心道这年头当个店小二都比当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要挣钱,这活干着可真没劲。

    又一想,这世道还真是不公正,人家长得好看的靠脸就能争宠夺爱混饭吃,他们长得丑的只能藏着掩着打探消息还什么都探不着。

    不仅如此,主雇吩咐说借机杀人,这目标窝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里压根不出门,叫他们怎么借机,借的哪门子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