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慧用手指蹭蹭下巴,认真地分析道:“看起来,那婢女碧月更像是故意为之。”

    难不成是栽赃陷害?似乎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通了。

    不过证据还未拿到,一切皆待考证,自然不能妄下定论。

    常慧的原则呢,一向是想不通就不会为难自己,话题一转又问道:“等回了宫,四阿哥也要跟着臣妾去咸福宫暂居吗?”

    康熙对此早有打算,便随口解释了句:“四阿哥这个年纪,也可以尝试着去书房进学了,等过些时日回了宫,朕便将三阿哥也接回宫中,让钦天监挑个良辰吉日,两兄弟一块儿开学,如此四阿哥也在你跟前呆不了多久时日。”

    宫里阿哥们开了学,就会挪去乾东五所吃喝起居,有专门的嬷嬷和太监,用不着妃嫔抚养看管。

    常慧心底掐指算算日子,四阿哥最多在她跟前待两个月,嗯,还是能接受的。

    也不是她不喜欢四阿哥,她对可爱又听话的小孩一向没有抵抗力,只是所熟知的历史上,是这位四阿哥后来上位当了皇帝,凡是涉及这种牵扯颇多的,她一向是有多远离多远。

    这些个话题,横竖说心里都有些怪不是滋味,即使佟佳贵妃跟她关系不好,但为了一己之私用阴毒手段去伤害未出世的孩子,这是为人所不耻的。

    每每到这时,常慧就会在心中感谢自己的金手指,虽然看似鸡肋,但确实是深宫生存不二之选。

    康熙也不太想多提及此事,起身惯性掸了掸袖子,说:“晚上让小厨房备锅子,许久未吃,竟还有些念想了。”

    常慧思索着提议道:“那不如摆桌去后院,靠湖水近,夜里在庭院中坐着也是十分凉爽怡人。”

    康熙抬头往着树梢,应声道:“都可,你看着办吧。”

    不留神间,常慧随手放在躺椅上的书籍滑落到地上,她躬身伸手去见,起身时,忽然听见康熙冷不丁地问了句:“在京中,与你在科尔沁草原上,有何不同。”

    常慧虽然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许是天空不一样吧。”

    记忆中科尔沁的草原幅员辽阔,一眼望不见天际,而皇宫,不需要四处张望,便能看见围困无数人的宫墙。

    康熙眯了眯凤眼,好似是被树梢折射进来的阳光刺了下,他收回视线,低下昂起的头颅,话锋一转淡然道:“朕进屋瞧瞧去。”

    常慧没跟着进去,又在外面瘫了会儿,等日落天边染上火红霞云,才慢悠悠捧着书本进屋。

    锅子还是似往日那般做,一个清汤锅,一个辣锅。康熙和纯禧都吃清汤锅,不过令常慧惊奇的是,相比起清汤,四阿哥竟然更喜爱辣锅一些。

    小孩子不宜食用太过于辛辣的食物,常慧还是给他换了清汤锅。四阿哥也不知是不是因佟佳贵妃之故,只浅浅用了几口便作罢,礼貌询问后,退下桌一言不发地找到奶糕,摸摸脑袋。

    这顿饭前半段还算平静,渐近尾声时,梁九功突然碎步上前,附在康熙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话,让常慧见从康熙的脸上见识到了,什么叫川剧变脸。

    康熙饭菜也无心食用,险些使劲掰断了手中的筷子,倏地站起身来,脸黑沉地吓人,“摆驾仙月馆!”

    第六十九章 更~

    仙月馆离畅春园的前后两湖稍远些, 在宫殿一侧种着大片翠竹。林间曲径通幽,煞有几分风情,但因为位置偏僻, 宫中鲜少有人踏足。

    这时, 一名宫女健步如飞地穿过竹林间石子路,直奔主殿而去, 若是仔细瞧, 便能瞧见眉宇间的慌乱。

    仙月馆主殿之中空无一人,殿内奴才都被打发了出去,那名宫女脚步不见丝毫停顿,直直向着里间而去。

    走至里间后,她熟练地蹲身对着梳妆台前的女人行礼,“主子。”

    女人端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拿着眉黛,不紧不慢地描着眉尾, 说:“起来吧, 何事让你如此着急忙慌的。”

    宫女恭声道:“皇上派人将碧月带去了慎刑司,奴婢打听到,碧月去了慎刑司后,没多久皇上跟前的梁公公便派人拿着令牌去了宫外。”

    女人表情不见半分慌乱, 淡淡地应了声,似乎只是听了句不打紧的日常话, “知晓了。”

    说罢,她将手中的眉黛放回盒中, 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后,又取出红色口脂,在嘴唇上轻点几下, 为带着淡淡乌青色的嘴唇添上些许颜色。

    宫女见主子这幅悠然模样,终是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主子,碧月那边……”

    ——哐当。

    口脂盒子磕在台面上,打断了宫女的话语,女人状似不在意道:“秋霜,我进宫已有多少年了?”

    秋霜虽不知主子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但还是实诚地答道:“主子与孝诚皇后娘娘同年入宫,至今已有十七载有余。”

    女人轻抿嘴唇,口脂完完全全地晕染了嘴唇边缘,她端视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道:“十七年啊,我比皇上还大三载,原是不知不觉间,竟已经三十有二了。”

    秋霜说:“奴婢这般瞧着主子还年轻呢,后宫之中少有人能及主子半分颜色。”

    “你惯会说好话哄我。”女人手轻抚着鬓角,自嘲地笑道:“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1。花开花谢,古树长生。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我已经老了,却连个孩子都留不下。”

    秋霜一时间不知作何安慰,早年主子有过身孕,月份尚浅不自知,误食用了御膳房给元后送去的莲子粥,那莲子粥中带红花,主子当场见了红,连带着身子也伤了,太医断言此后再也不能有身孕。

    元后知道她是替自己挡了灾难,便处处照拂这位血脉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堂姐,为她在皇上跟前也讨过不少人情,可未能有孩子,此事终究是主子心坎上的一根刺。

    女人顺着镜子盯着秋霜,笑着问道:“你说,皇后娘娘可曾料到会有这一日?”

    秋霜见到她眼眶中微烁的泪光,张了张嘴安慰道:“皇后娘娘是希望主子能快活的。”

    “是啊。”女人泪光隐隐,思绪飘向过往之中。诚皇后走之前,还求着皇上日后若是大封后宫,便许她一个主位,替她择了“僖”字为封号,是为平安喜乐。

    皇上待元后真情实感,少年夫妻情坚意重,便金口玉言允了此事,大封后宫时,即使她不曾生育过皇子公主,即便母族中阿玛官职甚微,也破例将她册为七嫔之一的僖嫔。

    秋霜缓缓低下头颅,沉声道:“孝诚皇后待主子很好。”

    僖嫔闻言笑而不语,拿起桌上的一对琥珀坠子戴上,映得皮肤白净莹润。

    她家世平平,虽有赫舍里的姓,却同本家没沾多少亲缘。额涅去得早,父亲更偏爱继室所处的子女,那家中根本没有她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