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就是董拙在场,邹意断不可能跟师弟生父争抢机会,只能躲在暗处,在董宜修苏醒时悄悄看上几眼。

    又过了几日,董夫人也抵达无上晴,于是乎,邹意拥有的时间便更加少了。董宜修仅有的清醒时间是在白日,所有缝隙都被这前夫妇二人占满,让外人无法掺入。

    董拙如今面对董夫人还是有些尴尬,但董夫人却像是没事人一般,一如往常同人拜礼,只是称谓从“夫君”变为“盟主”。两人只在董宜修之事上有一丁点交集,其余的便再不如前。

    不过有机会也罢,好过不复相见,经此一役,董盟主也终于知道了何为知足。

    仙君曾来看过几眼,留下几句禁忌便直接离开,把时间留给董宜修血缘意义上的亲人。

    白日的时间没有,邹意便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其中,他也不惊扰其他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董宜修耳畔念叨。

    从前那个聒噪的少年好像被他刻进了骨子里,与自身融为一体。

    他有时会说今日遇上的新奇事,有时也会絮絮叨叨往事,直到真的困倦,才蜷缩在角落勉强将就一晚,于第二日破晓前离开,以免被其他人撞见,毁坏了师弟的清誉。

    可连日来的倦意让邹意身体消瘦下去,终于有一日实在承受不住,跌跌撞撞摔倒床前。

    他看着董宜修依旧紧闭的双眼,记起自己甚至没在对方睁眼时说过一句话,而现在的话语也不知董宜修是否能听见。

    邹意颤抖着将身体挪移到董宜修身前,眼皮还在下坠,黑暗即将把他彻底吞没,无意识之中,他像往常唤董宜修起床那样,小声嘟囔一句:“该起来晨练了,别睡了。”

    随即身体被拥入一具温暖的怀抱。

    迷迷糊糊中,邹意感觉到董宜修将嘴唇附在他的耳畔,少年带着从前那样欢脱的口音,可怜巴巴地讨扰,又像是在哄睡,实在乖巧得不得了。

    “师兄,我醒啦,今天没有偷懒。”

    第93章 番外 段清云

    黑河流淌,无数魂魄顺延着,一个紧接着一个,向前游走。他们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做着规定的相同动作,拖着无形的身躯,进入最后一方屏障。

    这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孟婆汤升腾热气,魂魄逐一接过汤水,引进腹中,随即踏入轮回。然而,与这些重复的行为不同的,在旁侧的黑色巨石之上,仰躺着一个青衣男子。

    他虽无正形,眸光却依次从排队的魂魄上掠过,但哪怕看遍,都没有寻到自己想找的那个少年。

    一双枯槁如树木的手横在他的眼前:“喝了它吧,你等不到了。”

    看上去是初见,殊不知,这个对话已经重复了成百上千次。而段清云,也在这里等待了无数时日。

    游荡的离魄太多,早些日子,段清云还有闲情逸致一一找寻,但均是一无所获。直到最后,他只能顽固地等在地府与人界的最后关卡,企图等到他心中那个人。

    等得越久,段清云的心情也就越平静,他也想过或许对方早已离开此地,毕竟董宜修平日里就傻傻地,恐怕早已被哄骗喝了孟婆汤。但他苦等多日,却仍旧没有放弃,也不肯饮下那碗汤水。

    他想再等等,万一那小家伙只是走得慢了点,待会儿没碰见认识的人,说不定又要哭了。

    这样想着,段清云突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董宜修在他面前可没怎么脆弱,反而很是冷静,也只有在他那个师兄面前,才会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

    孟婆汤印出了他的脸,与寻常无异,于是就更加显得虚伪透顶。段清云微微移开视线,莫名有些抵触,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在反感什么。

    他伪装斯文太久,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本性,最后想想,这一辈子,真是活得太耻辱,太不痛快。

    “要么,他已经喝下孟婆汤,要么,他还好好活在世上。”孟婆见他不搭理自己,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碗中汤水经她一荡,险些溢出碗外。她用那无比沙哑虚弱的嗓音,又继续道,“大家都是忙着投胎,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都死了,不知道还在执着什么,冥顽不灵。”

    人都死了。

    记忆贯入脑海,段清云微眯眼,转瞬间掀开眼帘,不禁有些恍然,原来他已经死了。

    等不等又有什么意义。按照董小公子那股子犟劲儿,估计根本不愿意与他同行。说不准现在还躲在暗处,等着看他的笑话,亦或者,仙君本领高强,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死……

    罢了,他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

    段清云可是亲眼看见董宜修断气的,这世间怎可能有复生秘法,他笑自己愚昧,竟然走了那些亡命徒的老路。

    衣衫舞动,只听一阵细微响动,段清云跳下巨石,一手接过孟婆手里的汤水,剧烈激荡过后,终于化为静止,清晰展现出段清云那张平静得可怖的面容。

    “也是。”他低低地对自己说,忽然勾起嘴角。

    复而将其一饮而尽,瓷碗脱手,被他摔在地面,霎时炸裂开来。

    段清云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跟随着那行游魄前进,逐渐消失在云烟之外。

    那就祝你永世安乐,不受悲喜烦忧。

    第94章 番外 我们成婚吧

    段清云的确没了命,有小厮打扫时发现了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吓坏了,赶紧跑去禀告仙君。

    贺听风闻言不过略一颔首,仿若并不在意似的,只有待人走后,才掩饰性地取过茶盏,酌饮一口。

    遮掩住眼睫所有的颤动。

    慎楼实在太过了解对方,亲眼见他师尊丢了魂儿似的小口饮茶,所用竟还是他的杯盏——这若是放在以往,是慎楼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现如今他们已经神魂交融,不分你我,这些小事贺听风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慎楼还是无法避免地拈酸吃醋起来,虽然他知道不应该,可段清云哪怕是死,都能化作一个深深的印记,无法从贺听风心里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