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早晨,他踩着露水出发,带着心口上的新伤和疲惫,去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由衷地感谢王耀武。

    那个任务救了他。

    他活了。

    他需要任务。

    那是他存在的意义——为国家和人民而战。

    当末世来临,国家已经不复存在,而如果他守护的人民不需要他,他就彻底死了。

    这个任务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有了这个任务,他才有存活下来的目标。

    他不知道王耀武到底是不是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挣扎着活下去的理由,才给了他一个这样虚无缥缈的目标,如果他找不到那个人,他就不可以死。但是王耀武的神情又太过郑重,让他不得不相信这样的任务竟然是真实的。

    无论如何,那就是他走出那座压抑的城市,进入丛林的目标。

    他为完成他的任务而活。

    那是他告诉自己的,活着的意义。

    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人,然后护送他,回到基地,把他交到王将军手里。

    然后,他的意义,也到此为止了。

    他没想过以后,他不认为他还有什么以后。失去基地人民对他的需要之后,他一无所有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也不是圣人。

    他会恨。

    他恨翟伍,也恨那个基地里愚昧又懦弱,胆小又冲动的人民。

    翟伍想要毁掉他,那些人就是他的刀。

    他成了一个心怀绝望与恨的行走的机器。

    他每天都在给自己计数,数着自己还能活的日子。

    他想,他原来也是怕死的。

    他不怕作为英雄为了什么崇高的意义而死,却怕因为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作为一个无用之人被抛弃,然后在漆黑的角落里安静地死去。

    他曾经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去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不畏艰险,不惧一切,舍生忘死。

    也有人问他为什么那么拼,可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在被赶出基地市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不是因为无私,也不是因为傻,而是他心里在害怕,害怕被抛弃。

    他尽全力讨好一个对象,这个对象不是某个人,不是某样具体的存在,而是这个国家,是这个国家的人民。

    他是国家养的孩子,讨好养他的国家,那是他作为一个被国家养大的孤儿的本能。

    他讨好了二十多年,还是失败了。

    这些人不值得他讨好。

    他心里的火熄灭了。

    于是,只能选择死去。

    但是这把火,在听到沈括声音的那一刻,又神奇地被点燃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值得他的守护的。他觉得,门里面的那个人,值得他的守护。

    他到来的方式不太巧,直到和沈括认识很多天之后他才知道在自己来到的前一天刚刚出现一个假冒机动队的人,试图骗门内的人开门。

    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好在他从不靠运气活着。

    他成功进入了村子,并因为对方不放心自己,顺利住进了他家里。他接近了那个叫沈括的年轻人,好吧,他只比他大了五岁不到。他哥笑他总是故作老成,也许吧。

    他迫切地期望证明这个叫沈括的年轻村长有什么特别之处,要足够特别,特别到能够证明,他就是他的目标。

    他从未如此急躁。

    他不应如此急躁。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过于急躁的举动貌似给那位很胆小很害怕还试图在他面前掩饰这一点的小村长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他总是一惊一乍,对自己凶巴巴的,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似的。

    他觉得他有点好玩,就像一个藏了一树洞松果的松鼠试图在猎豹面前炸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希望以此显示自己的威武强大,从而保护自己的果子。

    每当他看到对方胆战心惊地挑衅自己,他都忍不住为对方捏一把汗——如果他真是一个恶徒的话,那对方这行为可真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刃下送啊。

    他有时都忍不住怜惜这个天真的小家伙的脑子,想钻进他脑袋里瞧瞧,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既怕自己,又每每跑到自己面前挑衅自己,既胆小如鼠,又大胆包天。

    他不明白这个小家伙的思维模式到底是怎么走的,但是他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他想保护这个村子的人,那些老人,妇女,小孩,每一个。

    尽管他在他这个持枪的凶徒面前脆弱得像一个陶瓷娃娃,尽管他的一切自作聪明的努力在他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可怜,可是,他理解他。

    他也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