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过去的年岁里,仅仅为了生存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是野生蛮长的小草,能有什么资本去跟树大根深的陆家相类比?

    陆景惯着他,任他怎么折腾都看着好。

    可陆太太不同。

    陆太太是以一种十分理智的目光在审视着乔以棠。

    陆景这辈子是不可能结婚生子了,如今有她在倒就罢了,但怕就怕自己百年后,傻儿子身边没有一个靠谱的伴儿。

    严格说来,乔以棠不是一个符合她要求的“儿婿”,但儿子执意,她没辙,只能退而求次地提出要求。

    这是条件、是考验,也是乔以棠跨越阶层的关键。

    当然,如果儿子眼光没长进,相中的依然是程烁那般自傲又自卑的人物,肯定只觉尊严被践踏,要跳起来反抗了。

    幸好,他是乔以棠。

    乔以棠合上文件,缓缓抬头,目光坚定而坦然,“我愿意。”

    要真正站在陆景身边,他需要更高的起点。

    自身眼界所限,他根本无法做到陆太太这种程度的规划。

    陆景受“父爱光圈”影响随他胡闹也便罢了。

    但陆太太爱的是陆景。

    他们都爱陆景。

    共同目标一致,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陆太太点头,“既然没问题,就便都签了吧。”

    她面上淡淡,却悄然松开了攥紧的手,手心微微泛濡,全是担忧儿子的眼光给憋出来的。

    幸好这小孩儿还算靠谱。

    但在大多数时候,维系关系的最佳介质就是利益。

    陆太太更希望自家傻儿子能明白这点。

    陆太太上门一趟,就把自家儿子兼小男友的未来走向给定了,陆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虽然当初也动过让乔以棠出国的心思,但那会儿乔以棠拒绝得彻底。

    万万没想到,陆太太就只一提,这小子忙不迭就应下了。

    陆景越想越气,扯着乔以棠的脸恨恨道,“好啊你,爸爸的话你不听,奶奶这才一开口,就上赶着应了!挺会卖乖的嘛!”

    乔以棠抱着他滚在地毯上大笑,“隔代亲嘛!”

    “亲你个鬼!”陆景趴在他身上锤他,“你就是不听我话!”

    乔以棠拨开陆景刘海,亲亲他额头,“我还是太局限了,没考虑周到,是阿姨提醒了我。”

    一想到自己当初为把陆景这鸵鸟从沙地里挖出来而意图主动滑档的骚操作,他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

    陆景皱着鼻子不情愿道,“这样就异地了……”

    以前想把乔以棠往外送,他俩还是“单纯”的父子,现在可不一样了。

    谁愿意跟恋人相隔千里遥遥相望啊!

    别说黏着亲昵,连电话都得掐着时差来打!

    可又偏不能耽误孩子!

    乔以棠要一开始就选择出国,他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这车轱辘似的一连串让陆景越想越气,只觉火气呼啦着一阵上头,后牙槽又酸又疼。

    陆景捂着脸嘶嘶倒抽气,“你就是要气死我!”

    乔以棠抓下他手,细细地看着他脸,“怎么了这是?”

    陆景没好气,“被你气上火了!”

    没处撒气,只得赖上火。

    上火,粤省的万疾之源。

    乔以棠忍着笑意:“那我下楼去给你买杯癍沙?”

    陆景:“……”

    “滚 ”

    留学这事一拍板,很多进程容不得耽搁,都得拉快了。

    陆景纵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乔以棠去配型而一直拖着这事,但正事当前,便也由不得他了。

    假期结束,乔以棠在陆景的陪伴下,去到医院给乔旗学的儿子配型。

    陆景倒是希望配不上好把人打发走,但结果出来,显示八个点相合,院方确认可移植。

    治疗方案是一早就制定好的,配上型当天直接敲定了手术日期,双方同时签下协议,以后如有复发,乔以棠也不再回输。

    算是为这段父子孽缘做了个了结。

    如乔以棠所愿,自此情份两清,不拖不欠。

    十月才着手准备出国事宜,加上配型后静养又耽搁了一阵,乔以棠算是凭白浪费了几个月的准备时间,所幸陆太太派了人过来跟进,专人专办,大大提高了效率。

    至于乔以棠本人,只要配合着就行。

    乔以棠要出国这事,出乎意料地,反应最大的人不是陆景,而是方舟凛。

    这日,被强制在家静养的乔以棠迎来了上门问责的方舟凛。

    “你怎么回事!?”方舟凛一进门就吼,“好好的出什么国!”

    乔以棠莫名道,“干嘛这么激动?你不也出过国?”

    正是因为出过国,还又回来了,方舟凛才激动!

    “出国有什么好的!”方舟凛烦躁得很,“东西难吃气候不好人也不好玩,最重要是隔山跨海,你难道想跟景哥异地?”

    乔以棠挺看得开:“又不是不回来了。”

    方舟凛:“……”

    方舟凛身上的怨念都快冲破天际了!

    “信不信你前脚刚进边检,后脚就有人往景哥身上贴!”

    乔以棠对衣食住行的要求太低,方舟凛只能另辟蹊跷。

    “要实在想去国外看看,趁着假期出去兜一圈就行了,哥们儿陪你!”

    乔以棠:“我不是去玩的。”

    方舟凛心塞,“知道你想读书!现在国内院校全球排名也不低,以你的成绩,最top肯定没问题!反正你毕业后也是待在景哥身边,要什么没有?何必这么折腾!”

    也不是他有多舍不得乔以棠,而是这事吧,太糟心了!

    打自被拎回国,就注定了他跟圈内大部分人的走向发生了偏差。

    别人都是往外跑的,就只有他上赶着回国参加高考了!

    现在,就连来羊城给他当“伴读”的乔以棠,也要跑了!!

    乔以棠拿下耳机,乜了他一眼,“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方舟凛:“我担心个屁!”

    “袁亚不出国?”

    方舟凛噎了一下,肩膀垮了,“你怎么知道?”

    乔以棠给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方舟凛叹气,垂头说:“行吧,她确实要出国。”

    附中的国际班,说白了,就是开来给一帮二代们刷漂亮履历用的。

    他们在少年时期自成一圈,为成年后的资源共享做好准备,当中大部分人会在高考前申请出国,剩下些不方便出国的,家里也有专门的安排。

    袁亚也不例外。

    乔以棠递过去一杯凉茶,清热下火,眼下最适宜方舟凛。

    他说:“你先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吧。”

    方舟凛去国外溜了一圈回来,一事无成,耗去的是时间。

    他今年二十了。

    虚长两岁,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

    可方舟凛身为方家的幼子,上头有个能力出众的大哥顶着,中间有个打酱油的二哥帮衬着,一直以来他似乎就只需要在家当一个吉祥物,哪里会主动思考未来与人生?

    方舟凛挺愣的,“我能要什么?”

    他方舟凛要什么没有?还需要想?

    乔以棠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出国,跟景哥不会有问题;但袁亚这一走,可就不一定了。不管你是认真处对象,还是只想现阶段玩玩,都该考虑清楚。人各有活法,以后的路还长,但你首先得自己活明白过来,生活、爱情、事业、家庭,轻重缓急,要有个底。”

    认识了好些年,双方从相互看不顺眼,到如今化敌为友哥俩好,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谈起关于人生的严肃话题。

    乔以棠是很认真在给方舟凛提议,毕竟他自己就是那种活得明白的人。

    他做事主次分明,轻重明辨,从退学养家,到复学离乡,再到眼下决定出国,阶段性目的都明明白白。

    勇往自信与虚己受人并不冲突,他敢于正视自己的不足,所以陆太太的指教于他而言受益匪浅。

    ……

    次年八月,羊城紫薇花开极盛,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明亮的落地玻璃将阳光滤成温柔的光圈,跑道上航班起降升停,繁忙十分。

    登机口前,乔以棠抓着陆景的手,几番欲言又止。

    这般纠结的模样,让陆景没忍住笑了。

    陆景摸摸乔以棠头顶,用粤语逗他:“做咩 埋块面 噶!登机啦!”【粤语:做什么苦着一张脸,(该)登机了!】

    “也不挽留挽留我。”乔以棠垂着眼,不满地抱怨,“你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