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舒岩换好了手机卡,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wset的相关资料。说真的,舒岩从心底里喜欢葡萄酒。他一直觉得葡萄酒是一个神秘而又有趣的东西,他喜欢去感受各种葡萄品种,各种酿造方式,各种酒庄厂牌,各种国家地区,各种年份等等这些要素交织而成的葡萄酒世界。如果可能他愿意去投身这份事业,不论是品酒师,侍酒师,酿酒师,或者最底层的销售他都想去试试,只要能接触更多更广泛的葡萄酒,他不介意以何种形式。可是在这个老工业城市,虽大却不开放,虽安稳但并不精彩,人们对于葡萄酒的认知还只局限于:干红,香槟。再多就无人知晓,也无人在乎了。过年的时候城市里也悄然开始流行送两支红酒来表现自己与国际接轨,可是清一色的都是超市里国产的厂牌酒,舒岩看着来往的解百纳就头疼。

    当然少不了的是甜腻的「香槟」,舒岩小时候就曾领教过此小香槟酒的绝妙:像是低度的啤酒兑入了糖水,喝起来有点清爽有点甜,一向是小孩子的最爱。舒岩对这味道念念不忘,以至于后来第一次喝到真正香槟时表情痛苦而茫然。许平川说你是喝不惯这酸味?我还没有拿绝干的来折磨你呢。舒岩说不是的,是我儿时的期盼,就此破灭了。但是没想到这儿时的味道又开始在二三线城市的餐桌上复苏,打着香槟的旗号,注入着中国特色的调配。后来随着香槟或者说气泡酒的普及,这些特色香槟改头换面,变成了花样百出的「冰酒」又一次席卷了市场,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舒岩知道,许平川提供的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抛去许平川管吃管住五险一金这些不说,光是和专业人员的学习就够让舒岩心动,何况许平川自己也是正经八百的葡萄酒学院毕业,虽然没有去大西北洗酒桶,但是基本功也扎实得可怕,关键是他也有一颗爱酒的心,他做的至少应该是正经生意。

    而且地点是江州。

    这个中国最开放的城市,这个屹立不倒的东方明珠。

    舒岩也想试试以自己的能力能否在这座城市立足。说到底舒岩也是一个男人,真正的男人,他也渴望一场奋斗、渴望一场挑战、渴望一个机遇。

    他想去他在的城市看看。

    不管结果如何,给自己一个机会,即使他们永不会相遇,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与他同在一片天空下,他不再只存在与夜晚的电话中,他存在于他生活的某个角落里,也许下一刻,就能在路上偶遇。

    舒岩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今天的电话依然很安静。

    上周日对方说要出差一段时间,可能不方便通电话,等回到江州会第一时间联系舒岩。舒岩每天都换好卡,然后电话扔一边,开始忙自己的。看看网页,打打游戏,翻翻书,但是总不专心,隔一段时间便要把手机找出来,翻看一下,然后再把手机状似随意地扔得远远的,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舒岩在睡觉前下定了去江州的决心,他拿起手机看着通话记录里a先生三个字,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告诉对方这件事情。

    舒岩花了六天的时间来说服自己的父母。

    他试图和父母解释自己是去江州从事葡萄酒相关的工作,可是显然这个说不通。

    父亲用攥紧的拳头捶着沙发说:「我培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你去外地卖酒吗?你真的想卖酒我看超市就有招工的,你何必跑到江州给我丢人现眼,只在咱家门口就能满足你的要求!」

    舒岩想卖酒怎么了?我是去卖酒又不是去卖淫!但是舒岩不敢这样说,只能解释说自己本来就学的行销,现在也算是专业对口。

    母亲在一边担忧地说:「你同学不是骗你去传销吧?你就不能在家门口找份正式工做做吗?」

    舒岩无奈,他说:「在你们眼里什么算是正式工?国企?公务员?事业单位?老师?医生?还有没有其他的,说来我听听。」

    父母觉得孺子不可教也,大手一挥把他赶出家门。父亲叫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以后再也不要登门。

    舒岩也不示弱,拂袖而去。他走在幽暗的路灯下不禁嘲笑自己,现在这算什么啊,算是为了梦想而努力?还是梦想中又掺杂了一点别的感情,这一点感情就像是助燃剂,让他坚决得彻底。

    然而父母的坚决还是没有舒岩彻底。第四天的时候母亲给舒岩打了电话,问他那个同学到底靠谱不靠谱,是不是真的像他说得那样好。舒岩马上表示同学是真的靠谱的,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孩,颇有钱,待他又极好。总之是把许平川夸得花团锦簇流光溢彩,而母亲听后也只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母亲又打来了电话说:「我知道这个孩子大了是留不住的。何况你也不是个姑娘,总养在身边也不是个事儿,既然想出去工作,那你就去吧。那个,哎,就是千万别有什么心理压力,别想着非要混得怎么样怎么样的,没必要啊,我是听说这个大城市压力都大得很,你可千万别有什么想法,就当去玩了,觉得不高兴了就赶紧回家来,听见没?没有人会说你什么的。」

    舒岩听得怪不是滋味,他知道爸妈做这个决定多难,也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多难,前路一切都是未知,但是年轻就剩这么一点好处了吧?即使错了,还有改正的机会。舒岩不是知错不改的人,从不是。

    a先生打来电话的时候舒岩正在看那本书店买的关于葡萄酒的书,他想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本来就不是专业人士,何况两年没有接触过葡萄酒,他的那点浅薄的知识也忘记得差不多了,好在还有这书,虽然专业性不强,但是胜在浅显易懂,用来打基础再合适不过。

    接起电话的时候舒岩还在翻看,他有一点停不下来。对方说着抱歉的话语表示最近没有联系他可是还是很想他,舒岩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没有离开书。

    忽然,对方那边就没了声音,舒岩缓了一会儿才因为房间过于安静而发现了对方已经沉默这件事。他试着喂了一声,对面哼了一下。舒岩旋即笑了他说:「看不出来啊你气性还不小。」

    「呵。」对方的这个冷笑舒岩再熟悉不过,每次对方生气的时候都是用一声呵来开场:「你倒是气性大,那你给我说说,我刚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啊……对不起,刚刚看书有点专心,实在不好意思哈。」舒岩小心解释着,他知道对方的气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般只要道歉就会马上过去。

    「你不专心……」对方声音冷冷的,「你怎么总是不专心呢?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专心的人要受惩罚?你说说,我要怎么罚你?」

    虽然声音是冰冷的,但是舒岩知道这是挑逗的开始,再后面就该是没羞没臊的时间了。

    舒岩说:「你还想怎么罚我?罚我给你写个八百字检查吗?你要是愿意看,我倒是不介意写。」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你写了我怎么看呢?要不然你拿来给我看啊?我抱着你,你念给我听好了。」

    拿给他看?舒岩想如果对方真的想,他是很愿意拿的,而且他也可以真的拿去给他……困扰了舒岩几天的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舒岩轻声说:「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嗯?好巧,我也有个事情想和你说。」

    「那你先说。」

    「我想你了。出差这几天忍不住地想你,各方面地想你……脑子里想,下面也想……宝贝,你想我吗?」

    「……我也想你。」

    舒岩把书放到一边,然后关了灯倒进了床里,他听着电话那边的呼吸,手指变得不安分起来。

    一场情事过后舒岩躺在床上不住地喘气。

    他刚刚有点太投入了,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和对方这样交流过,所以感觉格外强烈。

    对方的气息也不是太稳,声音涩涩的,但是相较自己还是要轻松得多,他说:「你今天很热情啊。」

    舒岩懒得搭话,他现在全身每一块骨头都是慵懒的,他只想躺着。

    那边停了一下,估计是等不来下文,于是继续说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他出现了。」

    舒岩的脑子此时和浆糊一样,他努力平复了喘息,终于想起对方说的是谁,是那个对方握不住的他。

    「哦。」舒岩这一声算是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字最安全。

    对方似乎不太关心舒岩的回应,他自顾自地说那个他看起来依旧很好,不,是比之前更好,退去了少年的青涩后更有几分成熟的韵味。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让他不要再错过,年少时的自卑和不安终于被他甩到了地平线以外,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对方面前,追求他。

    「你知道吗,我这十年,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追求他的机会。」

    舒岩突然替对方心酸了起来,何必呢,感情如若要卑微至此,那干脆不如不要。但是他想电话那头的人肯定不会这样觉得吧,说不定他会认为这感情是他前进的动力,是他向上的希望,是他在社会中拼杀后深夜中的那一丝柔情。

    于是舒岩只能说:「恭喜你,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声低笑传来。是舒岩最喜欢的那种有一点浑厚的声音,舒岩觉得真要命,他在想的是白月光,而我在想他的身体,看来果然还是我比较龌龊。

    「对了,今天一开始,你说有事情要和我说的,是什么事情?」

    舒岩摇摇头,他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这个动作,可是他还是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耳边,有一点点的电流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舒岩说:「没有,没有事情。」

    「你明明说有的。」

    舒岩说:「现在没有了。」

    对方一阵沉默。

    舒岩把手机拿起来,举在眼前,说了一声:「再见。」

    他说完就把手机关了,拿出手机卡,随手扔进了床头柜。

    做完这些后他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居然说再见,好像他们见过一样。

    舒岩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自己的头上,a先生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他说这十年,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追求他的机会。

    他还说他只想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而且他一定要。

    即使要等很久。

    舒岩想人要是贱起来果然可怕,即使知道结果,即使惧怕过程,即使开始就错了,可是只要有一丝幻想的希望都会让人深陷其中。

    舒岩偏头看着原木色的床头柜,他的手机卡躺在里面,他的可笑的幼稚的自以为是的感情也躺在里面。

    梦想有很多种,舒岩想靠去江州的这个机会全部实现,果然这想法还是太奢侈了。

    还是,放弃吧。

    放弃这段只是靠一根线牵引住的爱情。

    如果,这也算爱情。

    舒岩用双手捂上眼睛,这春日的阳光照得他眼睛生疼。

    第四章

    安远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打通对方的电话了。

    他打开手机,看着通话记录里密密麻麻的「未接通」,手指又放在了拨出键上。

    电话里依然是机械的女声在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荧幕上两个英文字母亮得冰冷。

    安远在听了一分钟的「请您稍后再拨」之后挂断了电话。他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张手机充值卡,用硬币刮开密码区,然后打电话给充值中心,输入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安远承认他有点怕和对方失去联系。

    虽然开始只是因为一个算不上美丽的误会。

    那天安远照例独自喝酒,他习惯坐在没有封闭的阳台上,自己一个人对着月亮喝。可是那天的天好阴,没有月亮。

    安远喝着酒,觉得自己的目光无处安放。他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电脑抱了来,一边上网一边小酌。他其实不算爱喝酒,只是在知道宋知非在国外念的是葡萄酒专业开始他便也开始找些酒来喝喝,但是说起来还是不懂的,只是由着林立那位做葡萄酒生意的朋友推荐。

    那人倒是也很会做生意,自从自己无意中说了一句这红酒喝起来干涩还是挺不适应的,下次再见对方就拿了一支半干红的给他尝尝,说起来是这红酒也分几种,干红的口味就是酸涩的,国人喝不惯也是正常,葡萄酒种类很多不用拘泥于干红一种,来支半干的试试,另有一番风味。

    自此安远就和神农一样,开始了尝百草的过程,可惜他没有透明的肚子,也没有命名权,光喝却不知道名字。那人倒是也说过,可惜太 嗦他也记不住。

    这次的酒倒是很合安远的口味,甜甜的,很清爽,只有一丝丝酸,却不涩嘴,最妙的是那一点点微微的气泡让口感变得丰富起来。

    这有点像是宋知非那个人,什么都恰到好处,可能不是最好,但是合自己心意。安远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一丝风,想今天可能又是个不眠夜。

    他今天是有点烦躁的。

    公司的事情颇为不顺,他从高中来到这个城市夜夜都想逃离,可是又不得已要扎下脚跟。

    当学生的时候努力学习,当职员的时候努力工作,终于在三十岁来临之前让他抓住了机遇,自己出来开了一个小小的公司,虽然收入不多,但是也够忙碌的,做不到像大老板那样地指点江山,他这种江州遍地的小作坊的老板也只能亲力亲为。

    中午的饭局喝得其实有点多的,甲方居然是自己的高中同学,虽然只是助理,但是看得出混得很是得意。酒桌的场面自然是交杯换盏相互吹捧,本来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为有了那么一层同学关系而谈起来更加地顺利。安远原应该是欣慰且满足地结束这顿宴请,下午好好地睡一觉算是自己为公司又拉新业务的奖励。但是偏偏那位老同学在席上提起了宋知非,说他已经结束了在法国的学习回到了国内。

    安远听得酒也忘记喝,他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你们还有联系?」

    同学说:「当然是在校友群看他自己说的,你没有看见吗?你小子准是长期屏蔽群的,怪不得我也没见你说过话。」

    安远有点局促,他说自己并没有加群,上次谁让他加来着,他qq丢了,就没加成。

    安远谎说得自己都有点脸红,还好大家都喝得很多,脸本来就是红的。

    谁会来特意告诉他去加校友群呢?安远在那群本地人当中一直是个异类,学校里肯与他好好说话的同学本来就少,而安远自己也是性格暴躁古怪不爱与人交流,哪里还有人毕业了还记挂他与他联系。

    老同学倒是没对安远的话提出质疑,只说:「这还不好办,你把号码告诉我,我一会用电脑拉你进群,里面全是你认识的,我们还说找个时间大家聚聚,也是年少时候同学几年。」

    老同学提到高中时代加上喝了酒就忍不住说得多了起来,洋洋洒洒,期间还要拉着安远一起回忆。可是他说的那些事情,安远都不记得,甚至很多是根本不知道的。

    安远算来也毕业十来年了,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年少时代因为历史和自身原因带来的那些卑微的不快,可是现在又都被勾引出来,心情一下子就坏到了天边。

    酒桌也是工作,安远这点还是知道的,于是也只能强颜欢笑地陪着老同学,更确切地来说是陪着甲方诉说当年的故事。

    可是曲终人散安远回到公司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那种难过的心情却还挥散不去,他放弃了睡觉这个打算,他怕想以前想得睡不着,他又怕真的睡着了会梦到以前,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被排挤被无视被冷淡的心情,他觉得够了,足够了,那三年,他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