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香办公室,邵宁端坐着,许帆立在窗口,不时朝外面看一眼。

    秦秋香焦虑道:“邵总,这个,抚慰金……”

    邵宁冷冷道:“这个意外,你有责任。”

    秦秋香擦了擦前额的冷汗:“是是是。”

    邵宁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做个手续,拿五十万出来赔偿,通报给报社,顺便每家报社都送点,也算是为我们项目做个提前的广告。把这五十万的一半用来支付东边小区里那套商品房的首付,然后将这房子赠送给那人家属。”

    秦秋香思索了会儿,了然道:“是到翔飞去年开发的水岸花城?”

    邵宁颔首,许帆猛然看向邵宁。

    秦秋香很有眼色地告辞离开,带上门,把空间留给邵宁和许帆。

    许帆皱紧着眉毛,“你怎么可以这样?”

    邵宁淡淡道:“这样有什么问题?”

    许帆用力吸一口气,有怒火在胸腔燃烧,“这……你这样……对得起,怎么对得起那个人!”

    邵宁竟然浅浅一笑:“我为什么要对得起他?他自己失足出的事,凭什么要我来负责?我认为我做出这样的安排已经仁至义尽,许帆,我给了他们三十五万和一套房子。这个城市寸土寸金,一套房子,够他们少奋斗五十年。”

    许帆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过了好半晌,他才哽着声音答道:“人命不是用钱来计算的。”他想起早上那个工人在他身旁的电话亭,给身在农村的妻子打电话,语气欣然,带着一股北方汉子的豁达爽朗。

    邵宁冷冷道:“许帆,你的同情心太泛滥了,对你没好处。”

    许帆不看邵宁,决然地出门回了自己办公室。

    费英强心有余悸地跑来许帆办公室,总觉得死了人后,这工地阴森森的,“妈的,晦气。”

    许帆怔怔地坐着发呆。

    费英强在许帆眼前摇了摇手:“小许?兄弟?”

    许帆回神,瞪了费英强一眼。

    费英强抬了抬眉,“你怎么了?横着脸干嘛?”

    许帆吐出口闷气,“滚,心情不好。”

    费英强怒了,“好啊你小子,升职了就不把老上司放在眼里是吧?”

    许帆泄力地趴到桌上,“你别烦我,我想打人啊啊啊!”

    费英强被他这姿态逗笑了,只觉得许帆骤然趴下的那一瞬间腰肢柔软,盈盈不堪一握,“嘿,你成娘们了。得了,别这副衰样,人各有命,你想多想少,人都是死了,做好自己就成了,爱心泛滥成这样,你干脆去支援贫困山区啊。”

    许帆抬起头,郑重其事道:“我真有这打算。”

    费英强点了根烟,自然地坐到许帆办公桌上,和他面对面,仔细端详了半晌,末了定论道,“小子,你疯了。”

    许帆一巴掌把费英强的脸盘子推出老远。

    晚上许帆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回家,不知邵宁要加班到几点。他呆呆地看了会儿电视,全然不知电视剧里上演的是什么内容,又毫无滋味地洗了澡,最后他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上,心里前所未有的空旷。

    电话响起,许帆捞过看了看,竟然是邵雅姿。

    “小弟,出来玩玩?”

    许帆咂巴着嘴,“我以为你跟邵总在加班呢。”

    邵雅姿在那头银铃般笑道:“那是他的公司,关我鸟事。出来么,姐姐请你喝咖啡。”

    许帆:“不要,心情不好,不想动,咖啡都是麻油味。”

    邵雅姿嘴角抽了抽,“你喝的那都是什么咖啡?麻油味……好吧,说正题,姐就是知道你心情不好,打电话专门喊你出来帮你开解的。”

    许帆乐了,在床上翻了个身,“姐,没想到,你还是个神棍。”

    邵雅姿大笑几声,“别废话,姐姐车到你楼下了,让女士等可不是个好习惯,速度下来!”

    许帆一个打挺跳起身,懒洋洋地跑到玄关处换鞋,“好吧,姐姐,我是否需要穿的性感一点,给你长长面子?”

    邵雅姿笑道:“那别穿了吧,光溜溜的下来,姐姐最喜欢给人装扮了。”

    许帆一阵毛骨悚然,被邵雅姿的变装本领震慑过一次,他是不敢再在这老妖精面前作怪了,当即挂了电话飞奔下楼。

    许帆刚坐进车门,就被邵雅姿吓了一跳。

    这姑娘一身t恤配紧身牛仔裤,短头发在头顶蓬成了一个时尚的弧度,胸口一个硕大的黑白骷髅,狰狞地张着大嘴。

    许帆拍着胸口慨叹:“姐……不,是哥,别这么霸气行么?弟弟胆小,胆小。”

    邵雅姿发动汽车,“今天的事,别放心上,生离死别每天都在进行,按你这伤春悲秋的感怀法,你还不得抑郁症?”

    许帆给了邵雅姿一记白眼,“抑郁症?我像是那种人么?”

    邵雅姿但笑不语,油门一踩,也不知道哪拐来的跑车就这么飞一般彪了出去。

    许帆心率猛地失速,身体因惯性而紧贴在座椅上,手忙脚乱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姐……姐……慢点,你慢点……啊啊啊要死了啊啊……”

    邵雅姿猛地踩下刹车,跑车在地面刮出一道浅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停在了一家茶楼前。

    邵雅姿带着许帆进门,前台处的美女甜甜一笑,“呦,雅姿姐,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的?唉!怎么还带了个小白脸?换口味了?”

    许帆顿时脸色一白,恶狠狠地看向邵雅姿。

    邵雅姿十分熟稔地点了包厢,随口道:“闭上你的鸟嘴,这我弟弟。”

    女生毫不在意地笑,带两人进了包厢。

    邵雅姿刚坐下,便抽出根烟点着,缓缓地吸着。

    许帆奇道:“你怎么不抽女士烟?”

    邵雅姿抬了抬眉:“我这样子,再抽女士烟?”

    许帆愣住,然后慢慢点头,耐人寻味道:“的确怪恶心的。”

    邵雅姿把烟头弹在了许帆身上,许帆惊跳起来,抖掉烟头,衣服上已经被烫了个洞。

    他惊魂未定地顺着胸,看邵雅姿的眼神又敬又怕。

    邵雅姿笑了笑,这时女孩儿端了茶水进来,看了里面一圈,一副了然的表情。许帆讪讪地给俩人都倒满茶水,递给邵雅姿道:“姐姐,您喝,喝。”

    邵雅姿下巴朝对面点了点,许帆立即坐下。

    邵雅姿放下茶杯,甜笑道:“今天生小宁的气了?”

    许帆僵硬地坐着,僵硬地答:“没有。”

    邵雅姿轻笑一声,不动声色瞄了许帆一眼。

    许帆打了个寒颤,“好吧,有一点点生气。”

    邵雅姿双手交握,“许帆,我给你讲讲邵宁小时候的事,要不要听?”

    许帆心里说不要听,老子想回家睡觉,面上笑得谄媚,“当然当然,姐姐说什么我都听着,你讲嘛。”

    邵雅姿看着桌边黯淡的烛光,用一种老奶奶讲故事的口吻道:“很多很多年以前……”

    许帆满脸抽搐,只觉什么晚上的空虚郁闷都散了个干净,满身都是鸡皮疙瘩。

    邵雅姿:“小宁很小的时候,妈就走了。妈以前很喜欢她,什么好的都留给他,我就总跟他生气,欺负他成了小时候的习惯。那天回家时,我还为了一双拖鞋在跟他争,妈倒在楼梯上,脸色惨白惨白的,早就昏迷了,爸爸成天不在家,我们不知道她昏了多久,小宁以为她在楼梯上睡着了……”

    邵雅姿又抿了口茶,才继续道:“后来送医院去,才知道肝癌已经是晚期了。最后那段日子,一家人陪着她,那段时间她的病情很稳定,我们几乎都以为她就要康复了,爸也越来越疏忽她,我考上了高中,自己要求住宿。”

    邵雅姿顿了很久才道:“妈走的那天,只有小宁陪着她。”

    第49章

    邵雅姿话锋一转,忽然冷冷道:“小宁不是什么良善的人,我知道,他对谁都带着防备,包括你我,但能做到今天这一步,不错了。许帆,两个人在一起,是要磨合的,不可能一开始就默契十足,那是童话,童话都是假的,安徒生是个骗子。”

    许帆抽着嘴角道:“我不生气,哪能真跟他置气呢?姐,安徒生是个文学家和哲学家,不要因为你不相信童话,就……”

    邵雅姿抬头冷冷瞥了许帆一眼,那神情模样和邵宁如出一辙。

    许帆讪讪地闭嘴。

    第二天一早,报纸上相关的新闻就出来了,翔飞成了大慈善家,又是赔款又是慰问,并且督促保险公司快速交付赔偿金额,大大的版面上是邵宁英挺的照片,英姿飒爽地出了把风头。许帆刷一下扔了报纸,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对面房间里,邵宁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尿尿,迷蒙的眼睛和蓬乱的头发,出门时差点被地毯绊一跤。

    许帆指着桌上的早饭:“吃点东西,昨晚几点回来的?太累的话今天别去了。”

    邵宁转头,懵懂看了许帆一眼,慢慢回神,嗓音沙哑地开口,“今天得去宁帆,那边有项目。”

    许帆:“你是工作狂啊邵宁我跟你说你今天就得待在家了,忙这么大家业你用得完么?咱又没孩子你想挂了之后财产全部捐红十字会给郭美美买包包是么?”

    邵宁咬着牙刷,无语。

    许帆气呼呼地站到卫生间门口,不甘示弱地在镜子里头和邵宁对视。

    邵宁败下阵来,“好吧,你赢了。”

    许帆张牙舞爪地扒到邵宁背上,邵宁满口的泡沫,差点被勒死。

    “媳妇,咱今天哪都不去,自己买菜做饭!喊姐过来,带点片子在客厅看,行么?”

    邵宁皱眉:“又抽什么风?为什么要喊上她?”

    许帆无奈道:“一家人聚一起吃顿饭不是很正常的么?我们不也常去爸妈那儿?”

    邵宁正在洗脸的动作顿住,抬头,水淋淋的眼睛看向镜子里身后的许帆,“爸妈?”

    许帆揉乱邵宁后脑勺的头发,“我去买菜,你把家里打扫打扫啊,昨天你那件衬衫只能手洗,别放洗衣机里乱折腾。”

    邵宁呆呆地站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心里难受,感动到心疼。

    许帆拎着菜篮子,在肮脏忙乱的菜市场里走了一圈,大袋小袋地扔在菜篮里走了回来。一身旧t恤和简陋菜篮,形象跟这个高档小区格格不入。

    邵宁站在客厅高大宽敞的落地窗前,看见许帆成为了一个很小的黑点,慢慢地走到这栋楼下,心脏跟他的步伐融化。

    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早晨,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他跟许帆一起翘了班,此刻他站在明亮的客厅里,屋子里有洗衣服时弥漫开的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窗明几净,充满了家的气息。邵宁这二十七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幸福得几乎要落泪。

    邵雅姿很快就到了,刘静跟在她身后进门:“许帆,来,亲下,我想死你啦!”

    许帆看到刘静眼睛一亮,张开怀抱冲过去:“我也想死你啦你都不找我啊啊啊!”

    邵宁和邵雅姿一人拎着一个把他们分开。

    许帆扁扁嘴不说话,刘静却毫不示弱地回头,挑衅地看着邵雅姿:“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