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探出脑袋来,表示这里有一个生物在偷听,我妈立刻收了线,端庄地问我,起得这么晚?

    我说哦。

    我妈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可以就座,然后和蔼地问,吓着了昨天?

    我说是。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覆住脸说,没想到这么乱,早知道听爸爸的话不插手这件事。

    我妈笑了,说,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姨妈跟那王八蛋结婚。哪里那么多早知道。

    有些咬牙切齿。

    我又问,妈妈,我为什么总觉得是我让她自杀的?

    我妈看我一眼,好久才说,月初的时候你姨妈吞药自杀。

    我霍地从沙发站起来,又轰地坐下,只觉得头皮一阵麻,惶惶然问,姨妈,也要自杀?

    我妈说,方文奎回家拿衣服,跟你姨妈碰上了,吵起来,又打了她。

    我的胃里一阵抽搐,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妈说,原本就没让你知道,大东发现得早,把药片都抠出来了,我们去医院给她洗了胃,养了几天,我就带你姨妈进岛子散心了,幸亏发现得早,要不然……

    我差不多理清了时间脉络,但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姨妈自杀。

    姨夫既没有潘安貌,也没有周郎品。

    难道是审美观有偏差?

    一个坟堆半埋的无良公务员,竟然让两个女人寻死。一个美若天仙,一个青春逼人。

    再过五百年,简直就成了神话。

    我忍不住问,姨夫到底哪里好?

    我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说,我也问过你姨妈。谁知道呢,真是……

    姨妈的自杀未遂让我的愧疚消失泰半。我不是个圣人,我要找的方式摆脱那些罗列的罪恶感。

    我成**了。

    我打电话给大东哥问姨妈的事。

    大东哥说,跟你也没关系。

    我说那是我姨妈,怎么跟我没关系?

    大东哥顿了顿方才回答,我怕吓着你,何况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快过去,你不要问姨妈知道,知道也做不知道。

    可为什么要自杀?依然没人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世上几十亿人,为什么单单看上让你不快乐那个?总有些别的事情会让人留恋吧,父母,子女,挚友,宠物,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单单为那样一个不济事的人,流眼泪已经足够,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命?

    我想到姨夫的丑态,十分反胃。

    安慰自己道:姨夫一定已经死了,被哪个逃回人间的魔鬼借尸还魂,所以才会如此恬不知耻地为非作歹。

    有位名人写道: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真是不错。有些人活着,只能当他死了。

    我与z君常在筒子楼见面。

    陈经理很有段数,他认识我,他认识我爸,但他面对我俩一起出现时,又是另外一副脸孔。

    久之我也放了心,他不会哪天抽风跟我爸说,哎呀,徐哥,我跟你说,你闺女跟我们小老板在谈恋爱呢。

    经营八卦场所却不嗜好八卦。

    做生意的人就是不一般。

    z君说,陈叔叔器宇不凡。

    我说是。我十分倾心于陈叔叔,就是没有机会表达,不然你帮一个忙?

    z君先是十分诧异地看着我,然后就笑了,我喜欢看他笑,从没见过笑起来这么令人愉快的人。

    他认真回答,那可不行,你不如考虑一下我,你不觉得我的条件更加适合你?

    没错,何止是适合,简直就是要一起分享旺仔qq糖的那种绝配。

    当然这句话我不会与他说。

    我说,那就勉强考虑一下?

    他捞过我的手放到自己的口袋里握好,然后说,别费神了,就我得了。

    那一刻我觉得终于看到幸福的模样了。

    幸福跟我那些幻想里头的恶心桥段都没有关系。

    幸福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你想到他就快乐。

    回学校前几日,z君说要为我送行。

    本来定在筒子楼,可那日偏偏筒子楼空前人声鼎沸,我们预备退到旁处。楼梯下到一半,听到有人缓步而上。

    男声小心翼翼说,不然在楼下吃?

    女人答,楼下像菜市。

    z君有些不乐意。

    我喜欢看他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于是好奇楼下是何方神圣。

    对话的一对慢慢从楼梯拐角现身,首先是一个女人,然后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出现了。

    我吓了一跳,我姨夫,竟然。

    我立刻往后躲了一步,那个女人必然是何鸣鸣咯,我再仔细看,看上去比上次老了十几岁,背伛偻,脸蜡黄,唇色紫白,视线向下,而姨夫扶着她却像对待珍宝。

    她原来就不是美女,这下更加不算。

    看起来比姨妈还要年长,十分没有生气。与姨夫站起来,真是好像原配那么相仿,还真是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