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狭长的丹凤眼里头深深沉沉,一丝光亮也无,像是在生气。

    偏偏隐忍又克制,他眉心微皱,嗓音却仍然平缓着。

    林枝春耳边倏然就闻得一句“上来,背你下去”。

    然后见陆在野不由分说地,将黑色伞柄递进她手里,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她坦露出宽阔的肩背。

    原先高瘦挺拔的背影,多多少少染上了些雨中寒气。

    四月的春雨将头发丝打得湿乱,也就是他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轮廓愈加凌厉,更添少年人的张狂肆意。

    “谢谢你拉住我,但刚刚只是一个意外,我自己能走下去。”

    林枝春抵住他递来的伞,轻声摇头拒绝。

    答应他,意味着继续接受这不明不白的好,意味着这两天心头盘桓不散的挣扎尽数作废。

    她不能也不会答应。

    林枝春从医务室醒来那天起就开始有些躲着他。

    这点陆在野知道,但却不明白她的冷淡甚至疏远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掀了掀眼皮,朝下望去。

    下山的台阶长而陡,外加才下过大雨,所以格外地不好走。

    “我背你下去,别任性。”,陆在野又说了一遍。

    他不觉得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发生争执。

    “没有任性,接下来下山要走的每一步,我都会认认真真地走好,不会再出半点差错。”

    林枝春抿着唇,摇了摇头。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不可能每一次我遇到危险或困难的时候,你都会在的。”

    她仰起脸,鼻尖被夹杂着雨水的风吹得通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不会一直都在,那有些路就得我自己一个人走。

    这话不论是放在以后,还是放在当下,都对。

    “为什么不可能?”

    陆在野却似没听懂林枝春话中含意似的,也不同她绕圈子,只眯着眼说了句,“下次遇到事了直接找我,成吗?”

    她不是这个意思……

    林枝春面上一怔,愣在原地。

    见她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陆在野望了眼天边乌沉沉的黑云后,松了松领口。

    他不欲多说,直接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臂环住林枝春的小腿,轻轻松松将人扛了起来。

    同一时刻,双腿忽然离地的林枝春讶然出声,“陆在野你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她细白手指握成的拳捶了几下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肩膀,然后发现,完全不管用。

    陆在野不顾她的哭喊,更不顾她的捶打。

    清隽的脸上尽是漠然神色,毫不动摇地将墓园远远抛之身后。

    等林枝春终于放弃挣扎,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的时候,陆在野才又堪堪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再出现刚才那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他稍一闭眼,就是她纤细身影向下倒去的画面。

    那画面让人为之后怕,让人硬生生地在寒风直冒的四月天里生出冷汗来。

    缩成一团的林枝春低着头,意识模糊间听清陆在野这句问话,也没想太多,只闷闷回了句,“什么情况?”

    半晌后,陆在野却不再开口。

    等了许久没有回音,林枝春不由自主地向上瞟了一眼,却只看见少年锋利的下巴,以及冷白脖颈处利落的喉结。

    所以理所当然地没能瞧见他稍显失控的眼。

    ……

    下山路上,林枝春小心地撑着伞,既要遮住呜咽的冷风与斜吹的雨,又不敢挡住陆在野的视野。

    她一路上悬着颗心,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走了大半的时候,头顶忽地响起道熟悉的冷淡嗓音。

    “稍稍动一动。”

    “啊。”,林枝春撑伞的手一顿,但又生怕耽误到他走路,赶忙又将伞扶正。

    “你动一下,不然到时候腿会麻。”

    许是看不见陆在野那惯常没什么情绪的脸和眉眼,这话听进耳里,竟显得有几分耐性。

    哦,林枝春真就听他的话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她到底还是不太敢教他因为自己再出现什么意外来。

    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林枝春忽然就强烈的感受到,陆在野走路的步子转瞬间变得特别慢且特别稳。

    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让你动你就动”。

    ……

    风雨未曾歇,但路已至尽头。

    千余阶石阶总有走完的那一刻。

    到了山脚下,林枝春快速地从陆在野身上下来,低垂着头同他道谢。

    “同桌你这头低得,是要给我鞠躬不成?”

    陆在野敛了脸上情绪,换上林枝春最熟悉的那副散漫模样,他没由来地嗤笑了句,“就这么感谢我,想同我断个干净?”

    这话少有地带上了点刺,许是林枝春这两日的躲避与冷淡,让陆在野一下昏了头脑。

    但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