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宗宴举行的地点并不在仙山之中,太玄都与凡人界的皇城离得不远,归墟君前来踏平修仙界的时候,顺便也将凡间皇朝也颠覆了。

    凡人界繁荣了百余年,到这一代的皇室贵族耽于享乐,皇城建得金碧辉煌,一点也不输于仙宗。

    沈黛与其他参加宴会的弟子一起被引入大殿之上,入目便是一群身姿翩跹的舞姬摇曳,还有琴师乐者奏曲。

    这倒真看上去像个正儿八经的宴会。

    但坐在金銮殿上的魔君显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君王。

    他先是道这些舞姬太丑,琴师弹得太难听,又问云梦泽的乐修来了几个,让他们替琴师奏乐。

    云梦泽修士的曲子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乐,归墟君将她们视为弹琴奏曲的乐妓,比杀了她们还来得侮辱人。

    但无人敢忤逆归墟君的命令,悬剑宗的灭宗时的惨案还历历在目,众人疑心归墟君这就是在故意激怒她们,谁若是忍不住,就从哪一个门派开始屠起。

    毕竟他疯,这样的逻辑才合情合理。

    云梦泽乐修忍着羞辱奏乐,那魔君似乎还不满意。

    “我听闻纯陵十三宗的归海凝碧剑当世一绝,如此琴声,当配剑舞——纯陵十三宗的弟子呢?”

    归海凝碧是纯陵剑修心法,是用来除魔卫道的,不是用来给人表演用的。

    纯陵弟子皆满面怒色,无一人上前。

    殿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半响无人应答,魔将便按照门服将纯陵弟子从人群里拎了出来,带到了归墟君的面前。

    沈黛是其中唯一的女修,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归墟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一旁魔将又很有眼色的将沈黛单独提到了归墟君的眼前,倒不是觉得魔君瞧上了这女修的美色,归墟君对美色一贯毫无兴趣,他这样看人,多半是在想如何杀人。

    金銮殿上日光透亮,驱散大殿石地上的寒气。

    但在帝座上黑金玄袍的青年面具上却恰好落下一片暗色,连眸光也藏在阴影之中,沈黛被按着半跪在他面前,这样近的距离,她也未能看清这位魔头的神色。

    他手指冰凉,极轻地搭在沈黛的下颌,冷得像冰。

    仿佛是仔细将她辨认了一番,他忽然开口:

    “怎么是你?”

    沈黛一时间几乎生出了他认识自己的错觉。

    “罢了。”

    沈黛很快就被松开。

    他窝进帝座里的姿势怏怏的,这位魔君像忽然对周遭失去了兴趣,也不欲再欺负这些年轻气盛的名门弟子们,直接了当地对所有人道:

    “十洲修真界被我踏平,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你们是随我去极乐世界,还是回你们即将被我烧光的仙宗,自己选吧。”

    众人万万没想到,归墟君今日宴请,不是为了杀他们,不是要俘虏他们。

    而是劝降。

    他这一路尸山血海走来,连自己人都杀,和心慈手软简直扯不上边,更何况他如今实力当世第一,已无人是他对手,根本没有招降的必要。

    仿佛一粒石子落入湖中。

    原以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的修士们因这一句话荡起无数心绪。

    人若是离死亡很近,就会发现自己的道德水平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

    而且自从归墟君血洗十洲三岛之后,他们在节节败退之中,已无数次的面对死亡。

    “若不肯降的——”

    沈黛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掠过自己头顶。

    他忽而笑了笑,玄铁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是笑起来会很好看的模样。

    “十洲三千宗门,就从纯陵弟子屠起吧。”

    虽是早已料到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事实,在场的年轻弟子们也瞬间面如死灰。

    渐渐的,默然不语的人群中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臣服,有人不屈,有人高声称颂魔君威名,仿佛早就盼着这个能判出修真界的机会,有人正气凛然,厉声叱责那些软骨头的叛徒。

    大殿熙熙攘攘,吵成一团,人性百态在此刻淋漓尽致。

    沈黛原以为这位阴晴不定的魔君想看的就是这一幕,不料一抬头,却见他谁也没看,只是盯着屋檐上一处落了漆的房梁发呆。

    等底下吵了两轮,他才慢条斯理开口:

    “这人间皇朝看似鼎盛,其实也早已露出了衰败之兆。”

    沈黛觉得自己不是很能看懂这个人。

    也或许是她本来就情商不高,没见过世面,所以才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点不怎么想活的厌世气息。

    下面吵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同仇敌忾的修真界弟子,已经分成了三个阵营。

    一方无畏生死,誓死不臣。

    一方当场滑跪,立时抛弃了自己正道修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