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以筑基前期的修为意外闯入烛龙江,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在黑暗的江水中与凶兽烛龙几番交手,虽身负重伤,却不仅没有被置之死地,反而被她找到机会拿走了一片烛龙麟。

    难道她当初逃脱一命,也与伊阙有关吗?

    烛龙人首蛇身,白眉长须,在十方绘卷中的神态模样,都比沈黛所见到的那位凶兽烛龙要慈祥得多。

    此刻他肃然望向伊阙:

    “伊阙,你已成神女,这是你最大的愿望,如今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你该去往天阙之上,重建三十三重天——而不是做一些傻事!”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伊阙掌中银光辉耀,已凝成了一颗莹白如玉的雩泽珠。

    伊阙垂眸,看着身前漂浮的天元剑与雩泽珠。

    “天元,你带着这颗珠子去庚辰生前常去的地方,凝魂之后,这珠子会助你主人转世轮回。”

    原本沉寂无光的天元剑闻言,迸发出忽明忽暗的金光,似是激动,又似是在感激伊阙。

    目送着天元剑携雩泽珠离开后,烛龙的神色看上去更加凝重。

    “伊阙,那颗珠子凝聚了你一半的修为,你不想做神了吗?”

    天地一片肃穆沉寂。

    萧瑟秋叶沙沙作响,落在烛龙江面,像是在为今日陨落的神祇和应龙送葬。

    “我做了五百年的红鲤精,今日终于做了一回神仙,我以为我会很开心。”

    伊阙望着烛龙,眼中有眼泪大颗落下,但语调却平静得过分。

    “烛龙爷爷,您说,为什么我开心不起来呢?人人都道神仙好——可我忽然不明白,这长生不老、无上神力,到底好在了哪里?”

    烛龙江设下了通天彻地的封印,镇压那些不甘反抗的应龙亡魂。

    此处煞气深重,过去生活在此处的水族必须要换一个新的栖息地。

    于是那些曾经嘲笑过伊阙的、笑她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同族,皆忐忑不安地遥遥望着她,等着她率领钟山水族令择一处泽国。

    伊阙起身。

    众水族皆匍匐跪于神女伊阙的脚下。

    伊阙感觉不到自己成了神女有什么好处,但显然大家都知道这会有什么好处。

    他们水族出了唯一的神女,此后在十洲鬼神精怪中,必定是头一份的荣耀,从前应龙一族在人间有多辉煌,以后他们这些水族精怪也会有多辉煌——

    正想着,人群中有几个同族被伊阙揪了出来。

    正是曾经笑话过她的那些水族。

    他们跪倒在伊阙脚边,惊惶不安地一遍遍忏悔自己曾经有眼无珠,恳求她不要杀了自己。

    伊阙眼珠里的光很淡,无喜无悲,美得令人屏息,也美得不那么生气勃勃,而像是宫观庙宇里供奉的玉石雕像。

    烛龙江中的水族被伊阙带往离溟涬海最近的江域栖息,而那些曾在她弱时欺凌过她的同族,伊阙没有杀他们,但也没有救走他们。

    烛龙江煞气浓重,他们在那里修为不会增长,待寿元耗尽便会消亡。

    “伊伊!”

    青虾精追在伊阙身后,叫住了要离开的伊阙。

    “伊……神、神女殿下,您要去哪里!您不和我们留在这里吗!?您刚刚为什么把一半的神力分了出去?您还要走,是不是……不想当神女啊。”

    青虾精眼眶红红,她与伊阙关系匪浅,自然一下子就猜到了伊阙的想法。

    伊阙回头,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嗯,不想当了。”

    “为什么啊!这不是你一直的愿望吗!好不容易实现了,为什么不当了啊!”

    伊阙喃喃道:“……阿绿,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本来应该很开心的。

    封神,成仙,都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现在,就连惩罚了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她好像也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

    沈黛此刻倒是与她神思相通。

    如果有一天阆风巅不复存在,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哪怕她成了仙门五首,十洲修士都要朝她叩拜的存在,再高的荣耀地位,好像也顿失光彩。

    更何况,人心总是贪婪的。

    得到了的东西很快便会变得不那么重要,而越是得不到的,心中便越是渴求。

    “我也想不通,所以,我想去找这个答案。”

    第二颗雩泽珠在她掌心凝成。

    这一颗,是为了助她自己轮回转世。

    伊阙和庚辰本都不该有什么下一世,但如今伊阙已是天地间最后的神女,强大到这个地步,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成了可能。

    雾绡裙袂在风中猎猎起舞。

    助她转世轮回的雩泽珠已耗尽大半力量,但剩下的这几分,也仍有着这倾覆凡间尘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