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找不到。

    人死后,命魂还会盘桓在人间两日,方应许身死不过一日,他们马不停蹄赶来,就是为了找回方应许的命魂再将他复活。

    以兰越之力,只要命魂仍在,方应许就不算真正死了。

    镇魔碑周遭荒凉无比,寸草不生,从血池中飘来的铁锈味浓重粘稠,随风沾在衣摆上,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兰越站在这煞气腾腾的镇魂之地,淡青色的身姿如血雨腥风中一朵寂寂兰花。

    他对谢无歧温声道:

    “别怕,还在的。”

    兰越的声音如平静包容的海面,尽管藏在海面下的是汹涌跌宕的巨浪,但他依然镇定地在方应许气息最后盘桓的此处设下反生阵。

    反生阵可映出死者生前所见所闻,因其限制诸多,且凶险万分,故被列为禁术,普通人不得修习。

    兰越却不惧这些条条框框。

    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救回他的徒弟。

    于是反生阵陡然张开数十丈,镇魔碑周遭皆笼罩在圆盘阵法的光芒之下,腾空漂浮的光点凝聚成一个一个身影,有来此处除祟的方应许,有被派遣同来的萧寻,还有他们所要拔除的邪祟——

    待看清那邪祟究竟是何东西之后,就连旁观这一切的谢无歧也愕然大惊。

    那是方应许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亡故的母亲!

    谢无歧曾在太玄都无意中看见过宿璇玑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明眸皓齿,眉眼英气逼人,是传说中与重霄君势均力敌的神仙眷侣。

    可现在被反生阵投影出的宿璇玑,却是满身死气,神色呆滞,四肢身躯如傀儡扭曲,显然已非活人。

    “……人器。”

    兰越不敢置信地看着宿璇玑的身影。

    “何为人器?”

    “……炼器师宿千机所创,宿家炼器术的至臻秘术,寻常法器,用的是天材地宝,练造人器,用的是肉身人魂,难怪说是玉石俱焚的秘术,将人活生生炼成人器,当年也在战场上的阿应……”

    说到此处,兰越没再说下去。

    那时的方应许大约也只有五六岁,亲眼看着母亲将自己炼成人器,与敌人同归于尽,不知是何等绝望崩溃。

    但方应许的死与他母亲有何关系?

    谢无歧心中诸多猜测纷乱如麻,投影出的画面继续变化,答案很快便在他们面前揭开。

    “倒是有趣。”

    投影的画面中,竟出现了伽岚君的身影。

    “你二人今日还能并肩作战,不觉得荒唐吗?”

    伽岚君从宿璇玑的身后走出,面上挂着讥讽笑意:

    “萧寻,当年宿璇玑炼成人器,杀光魔修之后,又失控屠杀你萧家族人,你一家三口,全死在了宿璇玑手中,没错吧?”

    “方应许,当年你在战场上苦苦求着你父亲不要杀掉你母亲,但他为了修真界的安危,为了宿家的名声,也为了自己的名声,毫不犹豫的将失去理智的宿璇玑诛杀在你面前,没错吧?”

    “如果不是宿璇玑当时手中正握着萧家最后一个孩子,重霄君不会狠下心杀了宿璇玑,如果不是因为宿璇玑失去理智暴走,萧家也不至于近乎灭门,你二人血海深仇,本该相互厌弃,今日还能剑指同一个敌人,倒让我确实意外。”

    伽岚君一身衣白如雪,清贵如世家公子,然眼中血丝遍布,却是近乎狰狞的快意。

    萧寻与方应许对他话中所言都不觉意外,显然是早就知晓了这件事。

    只是此刻宿璇玑就站在他们面前,勾起了印刻在两人童年时无法磨灭的痛苦回忆,两人眸中皆是怒火滔天。

    谁也不知道伽岚君是如何将本该被重霄君诛杀的宿璇玑复活的,但此刻他操纵着宿璇玑,在外大开杀戒,无数无辜百姓皆死于人器宿璇玑之手,萧寻身为太玄都弟子,绝不能眼看着她再四处作恶。

    “方师弟,让开。”

    “你休想!”

    谢无歧从未见过方应许如此失态的模样。

    萧寻眸光悲悯:

    “璇玑仙子早已身亡,眼前不过是徒有她样貌的傀儡躯壳而已,你我二人,必须有一个牵制伽岚君,一个去杀人器,方师弟,我知你下不了手,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做。”

    方应许回望着身后的母亲。

    将自己炼制成人器的宿璇玑看上去格外年轻,方应许站在她面前已不像是母子,倒像是同龄人。

    她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芳华正茂的岁月,谢无歧看着眼前情景,心中唏嘘不已。

    宿璇玑不惜将自己炼成人器也要将杀退魔修,气魄不亚于当世任何一位男修,本该流芳百世,死后却还要被伽岚君如此折辱。

    伽岚君,当真是菩萨面,修罗心。

    方应许的背脊颤抖着,全身骨骼都在发出可怖的咯咯声响,在这一瞬,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战场上看着母亲与魔修同归于尽,却什么也阻止不了的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扑上去护住他的母亲。

    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她,用尽浑身的意志,才能让自己从萧寻身前缓缓挪开脚步。

    伽岚君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萧寻飞身而出,剑意吞天彻地,得重霄君真传的一招玄武太玄剑在空气中荡开骇人波澜,淡蓝色的剑意将人器宿璇玑瞬间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