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沈乐而言,他享受的是画竹的过程,至于画完之后,秉承着“明日之画必胜今日”的想法,他对自己的画卷向来都不太在意,除非是自己特别满意的。

    但他对画的要求极高,百幅画亦难有一幅可做收藏的,因此,这些年来他大多都是画完就丢,丢完再画,画完便忘。

    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流传的才极为稀少。

    每年仅有的那么一、两幅还是阿牛从废画篓里“拯救”出来,寄给沈老爷和沈老夫人报平安用的。

    然而就是这一两幅画,在时下亦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只是,若那些个文人才子知道,他们追捧着,奉为传世之作的画卷,竟都是从“垃圾桶”淘来的,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别人如何,谢云曦不得而知,反正他听过这事,第一个反应便是去掏沈乐画篓的“垃圾”,还特贴心的帮对方把画都给裱起来,做了防腐防蛀等诸多保护工序。

    美其名曰:为艺术的传承。

    然而,这话也就能忽悠“助纣为虐”“背主捡画”的阿牛,怀远却是半点不信。

    他虽不知自家三郎又在打什么主意,但作为谢云曦的贴身书童,他总觉得对方看那些画卷的眼神——就好像强盗看见金银财宝,女子看见如意郎君,男子瞧见绝色佳人。

    但奇怪便奇怪在,谢云曦捡了画,最后也只是藏了起来,并没拿去贩卖,也未那外头炫耀展示。

    因此,怀远也摸不准他家三郎的心思,只能暂时把这疑惑放在心中。

    直到多年以后,沈乐封笔,他的传世之画愈发稀少,原流传出的那几幅更是以十倍,百倍之数上涨。也就在那时,他才真正见识到自家三郎君那待价而沽的“无耻行径”。”

    不过,这些都是未来之事,如今的怀远对这些事自然一无所知,他这会儿正忙着加柴火看火堆,烧竹筒。

    当然,这竹筒内亦有鸡,鸭,鱼,肉,及米饭等食材填充。

    竹子截成空心竹筒后,往筒内填充各类食材,然后再将其置于火中加热烧制,便可做成竹筒饭菜,做法极为简单,但味道却别具一格,极为美味。

    竹子全身都是宝,除了竹筒可做器,烹饪食物外,它的叶子亦可入药食。

    这时候,沈乐和谢齐的“瞪眼大赛”也已落下帷幕。两人闲来饥饿,便只好坐在原地,等着厨房备好饭菜。

    在坐等这段时辰内,谢齐只知喝茶解饿,沈乐却瞧着周围的青竹,忽生出些许创作的激情和灵感。

    灵感稍纵即逝,沈乐自然顾不上饥饿,立即便唤了阿牛拿来纸笔,研磨挥毫,当场画起画。

    而就在他投入绘画,享受这诗情画意的风雅之事时,暗中窥视已久的谢云曦却让人把炉火,竹筒等置院中,且还正对着石桌,当着沈乐的面,开火烹饪佳肴。

    竹筒在柴火中“咔咔”的做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

    柴火越旺,竹筒渐渐变色,温度也越炽热,没多久,这竹筒内包裹的食材、香料亦从热气袅袅的柴火中,顺着缝隙渗透出丝丝缕缕。

    那丝丝缕缕的香味,直直地冲入院中诸人的鼻息,令人唾液横生,连连吞咽。

    谢齐闻着香,便已忍不住起身,来回走动于炉火边缘,连问了好几次“是否可食?”之类的问题。

    至于石桌上的沈乐,他却依旧执笔作画,可若细瞧,便可发现他手上的笔从最初的行云流水,到此时已有了犹豫生顿。

    显然,他的心神也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干扰和影响。

    此前,沈乐本就饿着肚子,刚刚也不过是专心画画移了注意,但这会儿被食香一刺激,这肚中的“馋虫”自然又被唤醒。

    可若只是饥饿,以他的意志自然是能抵御的,可谢云曦却十分可恶,他一边让怀远烹制竹筒,一边还故意嚷嚷着:“二伯莫要急,这竹筒可要慢慢加热,要说这竹子还真是个好东西,这竹身自带清香,用做食器热饭菜那味道可是相当之好,软糯的香竹烤饭,嫩滑的竹筒蛋汤,鲜香的竹筒烩鸡,浓郁的竹夹烤肉,这滋味,当真绝妙。”

    谢齐如何,沈乐无暇顾及。

    这会儿,他自己便已被谢云曦说的,满脑子都是——香竹烤饭,竹筒蛋汤,竹筒烩鸡,竹夹烤肉……

    “竹乃高洁君子,我辈之人岂可——只想如何食用!”

    沈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食物。

    作为名士,他这定力自然极好,可就在他即将定神抛去杂念之际,谢云曦却又下了一剂猛药。

    “二伯啊,你别总来回走动,不如先品品这竹筒酒,也就当解解馋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伴着液体倾倒入盏的咕咚声。

    随即,鼻尖恰闻得一阵幽幽的酒香。细嗅,那酒香中似还有淡淡的竹香弥漫。

    酒香醉人,竹香沁心脾,二者皆得,亦是身心荡漾,垂涎欲滴。

    沈乐执笔的手细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笔尖滴落,晕染了画卷。

    画中的竹晕了墨,眼中竹身依旧,可他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响起竹筒酒倾到时的,那些连绵的咕咚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声声入耳,饶人心神。

    可这还不算完。

    清酒入口,谢齐便没心没肺的啧啧称赞起来,“酒香入竹清,竹中人亦醉,好一杯清酒,好一杯竹筒酒!”

    ——艾玛,谢老二这家伙,你喝就喝吧,嚷什么嚷!

    闭眼深吸一口气,沈乐紧握手中的笔杆,强忍住揍人的冲动。

    这厢,谢齐无知无觉地做着“猪队友”,一旁的谢云曦则暗自看了沈乐一眼,脸上亦露出一似丝诡计得逞的坏笑。

    只是,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待再看去时,少年依旧那般禽兽无害,天真无邪。

    沈乐心神不定,正是破绽百出之际,谢云曦自然乘胜追击,再接再厉。

    少年立于蒸屉前,蒸屉下的炉火正盛,热水沸腾,热气腾腾自下而上。

    他一边将包好的竹叶粉蒸肉,竹叶排骨,叶儿粑上炉蒸,一边提高了声量,颇有诱惑力的向谢齐介绍,“二伯,您瞧,这竹叶粉蒸肉,叶清,肉鲜,米香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