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爷爷,是个好人。因那几株人参和其他几位友人赠的药,我兄长后来又撑了三日,脸色也好了许多。我见有效果,便又去求父母、族人,只求他们再多试两三日,可他们——”

    无心感叹:“所谓至亲,竟还不如你二爷爷一个外人。”

    “大师……”谢云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不过,无心也只是有感而发,想寻个人倾诉罢了。

    当然,关于谢良,他其实还有一个秘密没说。

    当年,谢良年岁渐高,一日突然中风,可请了诸多名医都说药石无用。

    而就在谢家众人绝望的时候,却突然来了位无名医者,竟硬生生的将谢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虽然,那次过后没两年,谢良便离了世,但走得却十分安详,并没留什么遗憾。

    而那位无名医者,在治好谢良后,却如人间蒸发一般,不管谢家如何寻找都没半点踪迹。

    ——就好像天上突然掉下的。

    但事实上,那位无名医者便是无心。

    世人只知他擅医术,却不知他早年为了躲避吴家,避免麻烦,还特意练了一手易容术。

    但这事,除了郝平凡外,便再无人知晓。而郝平凡这人虽不靠谱,但在原则性的事情上,嘴巴还是极严的。

    这么多年,这个秘密无心从未对人说起,亦无须说起。

    谢良对他有赠药之恩,他不过还了恩情。一恩一报,也算问心无愧。

    不过,也亏得当年这恩情还了,不然在百草居,他也不好厚着脸同谢云曦做“交易”。

    这厢,略过无名医者,无心只叹:“当年,吴家为了所谓的大局,竟让我兄长白白错失了最后那一线生机,仅仅就两天啊,只要再坚持最后那么一次,可,吴家终究还是不愿。”

    一念之差,天人永隔。

    这样的遗憾,也难怪无心意难平。不过,这事仔细想来,其实还挺微妙。

    吴优去世,无心怨离,吴家从此没落,不复传承。

    所以,失去最后那一线生机的,到底是吴优还是吴家?

    其中因果,谢云曦亦感唏嘘。

    然而,无心怨恨吴家,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世人都说我兄长之事,吴家虽不厚道,但也算情有可原,当年我离家改名,亦说我小题大做,背祖忘宗。”

    “可世人却不知,当年我兄长去世后,就在停棺的第二天,他的遗体上便泛出毒虫来,那些毒虫失了血液养分,泛出时便已死去,可——”

    说到这儿,无心双眸泛出冷意,“他们竟说我兄长如此,会污了祖地,结果他们竟然,呵呵!”

    谢云曦心下一紧。

    时下之人讲究入土为安,特别是氏族大家,其子孙去世大多都要葬于祖地,求个落叶归根。

    若无法葬于祖地,或不得入土者——死后不安,魂魄无归,轮回无望。

    “不……不得入祖坟?”

    说完,谢云曦又觉不对,他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那个,我去百草居前曾调查过您,那个,吴家祖地好像有您兄长的墓碑。”

    “那不过是一个衣冠冢。”无心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

    手心的桂花随风飘去,他遥遥目送,神色漠然。

    半响,幽幽的声音响起,“我父亲,他啊,亲手点了一把火,烧了棺木,烧了污秽,也烧断了我对家族的最后一丝情义。”

    闻言,谢云曦呆了呆,“那,那……骨灰呢?”怎么是衣冠冢?

    金色的花骨朵消散在空中,不见了踪影。

    无心拍了拍空荡的手掌,很是平静地道了句:“扬了。”

    “扬……了!”挫骨扬灰?!

    谢云曦忍不住爆粗,“我·x!”

    “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脏话。”无心斜了他一眼,又左右看了一圈,“幸好你那大哥不在,不然老夫又要被你连累,听一耳朵的唠叨。”

    在谢家这两日,无心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神也烦”。

    “呃,大师您——”谢云曦顿了顿,“饿了吗?”

    “你啊!”无心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这么多年了,老夫该放下的也放下了,这会儿呢,就是看到和弦君被调养的这般好,心有感触,才多唠叨了些。”

    “呼,您能放下便好,咱不值得为别人的错气坏自个。”

    谢云曦松了口气连忙安慰,复又打算来一句:“大师心胸宽广,晚辈佩服佩服”。

    然而,无心却先他一步说道:“再说,那些吴家人如今也不是遭了报应嘛,哼!”

    “……”默默咽下“心胸宽广”这四字,“大师说的极是。”

    对花言巧语免疫的无心,只最后看了眼谢和弦的卧房,“这家啊,散了人心,又哪来的传承。”

    无心轻叹着,转过身去,又招呼道:“该走了。”

    ——该放下了,怨也好,恨也罢,纵然意难平,也都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