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邹美凤忽然提起祁振:“刚我过来,瞧见他在你们筒子楼底下转悠了,他这是在等章雪?”章雪跟她们同龄,也是同学,不过邹美凤性子直爽,向来不太喜欢像章雪那样成天端着的性格。

    唐粒摇摇头:“不清楚。”其实这几天机械厂宿舍大院里疯传,说祁振因为章雪下岗了,看不上人家了,俩人谈对象的事已经黄了。这种事情,舆论向来偏向弱势一方,哪怕祁振是厂长公子,人家当面不好说什么,背后传得却是越来越难听。

    有说他自己也游手好闲,哪配得上嫌弃人家章雪的,也有说他朝三暮四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更严重点的就说他是当代陈世美。

    总之,祁振本来就贫瘠的名声,最近是雪上加霜,炮灰实锤了。

    “哎,他那长相身材,那真是万里挑一,可惜,”邹美凤说着,又捏着戏腔唱了句,“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不过,就他那长相身材,人是看不上我,不然他就算游手好闲,我也愿意挣钱养他。”邹美凤说。

    她算是“搞艺术”的,文化馆里多的是行事出格的诗人、作家,她耳濡目染,有时候说话就挺大胆。但说完了,还是羞得脸都红了,不住声地叮嘱唐粒不要把她说的话传出去。

    但其实这种话对唐粒来说就是小儿科,毕竟她曾经是个明星经纪人,上辈子见的多了,邹美凤这话比起那些追着明星喊老公、每天在微博评论里说馋谁的身子、说谁谁谁在自己被窝里的,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邹美凤是个颜狗,也是实锤了。

    邹美凤回家时,唐粒将她送到了路口。结果一回头,就见祁振站在拐角的梧桐树下。

    大冷的天,唐粒大棉袄外面还兜了条唐麦的旧披肩,结果祁振就穿了件呢子大衣,站那儿冷得直跺脚。

    唐粒想装作没看见,可人一边跺脚,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想起刚才邹美凤说的,邹美凤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这人不会在外面站了一个多钟头了吧?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等她?

    “今天挺冷啊,赶紧回家啰。”唐粒朝着大马路喊了一句,当作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裹紧了披肩就往机械厂宿舍大院里走。

    结果祁振迈着大长腿,几步追上她,手一伸,拽住了她披肩的流苏:“你跑什么。”

    唐粒自觉那天把钱还他了,手套也还过了,跟祁振仅有的一点关系已经理得清清爽爽,那他俩就应该回到原先点头之交的关系了。

    所以很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来找她:“你有什么事吗?”她扯着披肩挣扎了一下,没挣脱,这纨绔力气还挺大。

    “唐粒我发现你这人就一白眼狼啊。”祁振揪着披肩的手往里拉了拉,把唐粒拉得跟他面对面,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眼,“今天高兴吗?”

    唐粒莫名其妙:“我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祁振又揪了下披肩,说:“你今天拿到棉纺厂食堂的供货合同了吧,挺高兴的吧,可你对帮你拿到合同的人态度就这样?”

    唐粒被他扯得踉跄了下,脚下不稳,差点没扑进他怀里,她恼了,伸手啪地一巴掌拍在祁振手背:“说话就说话,别扯我披肩。”

    祁振其实就是看她大棉袄外头围披肩,不伦不类,却又有种笨拙的可爱,忍不住就想扯两下,被她打了一下,手跟触电似的马上松开了,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唐粒站稳了,仰头惊讶地看他:“你联系的供货合同?”

    祁振摸了摸鼻尖:“不然呢,吕宽见你下岗了大发慈悲?”

    别说,唐粒还真以为是吕宽好心帮的忙,之前还感慨棉纺厂挺有人情味。

    不过这下倒是把她心底隐隐的疑惑解开了,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件事,怕也是祁振通过友美服装厂去提的条件。

    第16章 、李鬼李逵

    祁振能知道她在卖带鱼,唐粒倒不意外。这人成天游手好闲,在县城里有不少狐朋狗友,消息灵通着呢。

    不过现在唐粒头疼的是,这么一来,她就又欠了他人情,这可不好,他俩得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这才安全。

    唐粒想了想,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纸币,这是今天卖带鱼收的。

    她狠狠心,一下数出五张大团结,递给祁振:“你学雷锋做好事,大概是不求回报的,不过,我拿了合同就能赚钱,肯定得给你点感谢费,拿着别嫌少。”

    合同签了就不可能毁约,唐粒想着她跟祁振真要有什么牵扯,也得是纯洁的金钱关系,于是又说:“回头我赚得多了还会给你分红的。”

    祁振瞪着那五张大团结,气得差点要吐血。

    他预备跟发小一起办个文化用品公司,最近一直在跑手续,为了在年前把手续办下来,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

    偏偏家里也不消停,苏向雪听说他跟章雪掰了,每天照三餐给他念叨,逼着他去跟章雪和好。

    再有就是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分明他连话都没怎么跟章雪说过,外头却传得好似他始乱终弃了一样。

    但他哪有时间去管这些?

    就这样,他还天天打听着唐粒的事,知道她在卖鱼,想方设法地抽时间给她想办法、找路子,就怕她太辛苦。

    结果,这没良心的白眼狼,回回碰见他扭头就装不认识,要不就像现在这样,掏几块钱出来,一副银货两讫的样子。

    还满嘴胡说八道,学雷锋做好事,他祁振是学雷锋做好事的人吗?

    祁振气坏了,哪怕经历了那一场大梦,他骨子里其实还是原先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子,这要换了别人,他肯定甩头就走,再不拿热脸贴人冷屁股。可这是唐粒,他能怎么办。

    祁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冷冷地说:“另几家厂子后勤部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都给你讲好了,自己去对接下。”说着一把把纸片拍在那几张大团结上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唐粒站那儿愣愣地看着祁振走远。刚他的手碰到她手指了,冷得跟棒冰似的。所以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多钟头,就是为了给她送这张纸片?

    之后几天,唐粒一直把这张纸片揣在棉袄口袋里,却并没有去找纸片上写的那几个后勤负责同志。

    唐粒很矛盾。

    一方面,其实祁振做的,是唐粒本来就想做的事。在她的预想里,这事肯定不好办,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她觉得自己花三个月时间去跑,大约也能拿下两三个厂子的食堂供应。

    但祁振一下搞定了四个厂子,加上棉纺厂,那就是五个厂子。如果都签下来,她每天固定就能销几百斤带鱼。这可是唐粒这阵子做梦都想干的事,按理她应该赶紧欢天喜地地去把供货合同给签了。

    可另一方面,唐粒觉得祁振从那天在梧桐树下给她塞钱开始,就很不对劲。

    什么学雷锋做好事,当然是唐粒信口胡诌的,她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