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阵子,谁都忙,不过谁都没有邹美凤忙。文化馆组织过年期间“送文化下乡”、“送戏下乡”,哪台戏都缺不了她这个台柱子,可不把她忙坏了?

    难得初二下午这台戏,就在县城边上的后赵村,邹美凤早早让人送信给唐粒,喊唐粒给她捧场去。

    唐粒收拾了下,也就出门了。

    熊孩子唐玉也想跟着去,他倒不喜欢咿咿呀呀的戏,可他喜欢戏台子旁边那些小摊子呀,各种吃的玩的,简直应有尽有。可就他,连声姐都不喊的,唐粒才不会带他去呢。

    后赵村是离县城最近的一个村子,再远一点就是岭张村,张肖军就是岭张村的。

    唐粒走出机械厂这一片,远远地,就见唐米和张肖军拎着东西,在前头走。

    她觉得奇怪,张肖军是个小包工头,家里是有自行车的,据说,他还一直想攒钱买个拖拉机。可怎么,大年初二跑丈母娘家拜年,夫妻俩居然是走路过来的?

    唐粒不知道的是,张肖军家里是有自行车,可他那自行车,今儿一大早就被他老娘刁元英拖去他哥张乐军家去了。

    刁元英说了,老大家没有自行车,但他老丈人家离得远,走路不方便,张肖军老丈人家就在县城,离得近,所以自行车给老大家骑,张肖军两口子走过去就得了。

    车子都被拖走了,张肖军还能说什么,只能走路了。

    说是说县城离得近,其实也得将近二十里地,这么远的路,唐米心疼孩子,想着哪怕背过来抱过来,这冷风吹着,也是够呛,于是就把六岁的女儿小粉团给留家里了,到了娘家,也只能找借口说孩子不听话,赖在邻居家玩不肯出来呢。

    刁元英一贯是心里只有老大,没有老二的,这些年过下来,唐米都习惯了。心里虽然委屈,可张肖军都不说什么,她一个做儿媳妇的能怎么办?

    偏偏张肖军是个不讲理的,他自己老娘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他一声不敢吭,回头却来找唐米的茬,指责尹巧芬偏心眼,给新女婿一条大羊腿,给他的却是一块边角料的羊肉,这是瞧不起他这个做农民的女婿呢。

    唐米倒是想跟他讲理:“人是新女婿,头一年过来,肯定得体面些,何况,你瞧人家进门拎的东西,那都好烟好酒。”

    “新女婿,我当新女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娘回一条羊腿给我?”张肖军啐了口痰,“你这娘们儿,是拐着弯嫌弃我拎的东西不够好?”

    唐米嗫嚅着:“我不是这意思。”

    “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张肖军冷笑,“那你就是羡慕人唐麦嫁的好,婆家有体面?”

    张肖军停下脚步:“我说唐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人唐麦长得好吗,你有人唐麦能挣钱吗,就你这德行,一年到头挣不来一分钱,结婚十年生个赔钱货的,除了我,你看看谁会要你?”

    唐米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往前走。

    “你走什么,我让你走了吗!”张肖军一声吼,伸手就去拽唐米,猛地一拉就把唐米拉得摔在了地上,“□□养的,老子跟你说话呢,你摆什么谱?”

    说着,他提脚就要去踹,却听见身后有人大喊了声:“张肖军——”

    张肖军愣了下,这一脚就没踹下去。

    唐粒其实跟在他们身后半天了,她没想到,张肖军在唐家做小伏低可劲儿地讨好丈母娘,一出门就跟换了个面孔似的,大街上就对着唐米大呼小叫,她本来还想听听他们夫妻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谁知说着说着,张肖军这是要动手?

    这她当然要阻止。

    唐粒跑过去,把唐米扶起来,拧着眉瞪了眼张肖军,正想问问,他提着脚是想干什么,唐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扭头冲她笑笑:“唐粒,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下过雪,路挺滑的,你看我一不小心就摔了,你也小当心点。”

    张肖军马上也说:“对对对,唐粒,你姐这人就是毛毛躁躁的,就走个路,别人都好好的,你看她,一下就给摔了。”

    这人脸皮厚的,不但睁眼说瞎话,他还要埋汰一番唐米。

    唐粒倒是不想轻易放过他,可看唐米的意思,分明不想她刨根问底。终究是人家俩夫妻的事,而且,唐粒其实对这位大姐也不是很了解,想了想,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底是夫妻一时斗气,还是张肖军有家暴的习惯,这事问是问不出来的,怕是要再观察观察。

    唐粒上下打量了下唐米:“没摔着哪里吧?”

    “没,哪那么容易摔着。”唐米示意自己没事,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邹美凤在后赵村唱戏呢,喊我去看。”唐粒说。

    “那咱们顺路,一起慢慢走过去吧。”唐米于是说。

    “对对,后赵村跟咱们岭张村两隔壁,我听人说,文化馆明天就得到咱们岭张村来唱戏了,唐粒,明天你来姐夫村里看戏。”张肖军笑呵呵地说,“等明年姐夫买了拖拉机,来城里接你们去看戏。”

    要不是唐粒刚才亲耳听见他骂唐米的那些话,怕是真要以为这是个好脾气又热心肠的姐夫了呢。

    她哪有功夫天天跑去看戏,明天还得去乡下奶奶家拜年呢。不过,唐粒想了想,还是说:“行呀,我正愁今天看不过瘾呢,那说好了,明天我就去姐夫你们村里看戏。”

    第40章 、这人奇奇怪怪的

    要说这年头吧,交通是确实不方便,有自行车还好些,没自行车,去哪儿都是两条腿。可即便如此,哪个村子来戏班子唱戏了,十里八村的,都得拖家带口地跑去看。

    这时候还不流行精神食粮的说法,可这唱戏、演小品、讲三句半,可不就是这年头大家伙的精神食粮?

    当然,戏台子旁边卖茶叶蛋、麻球、烧饼的,那可就是熊孩子们的最爱啦。

    戏台子就搭在后赵村的村小里,是个带天井的大围院,原本是村里的祠堂,破四旧的时候,给改成了小学教室,村里的扫盲班也办在这里,现下学生放假,又正好拿来搭戏台子,这屋子就好比中药铺里头的甘草,用途广着呢。

    在村口跟唐米他们分开,唐粒一路打听着到了后赵村村小。

    戏台前已经挤得满满登登的,所幸邹美凤早在前排给她留了位置。她先去后台瞧了眼邹美凤,邹美凤正忙着化妆换戏服,唐粒觑空跟她打了声招呼,再一路说着抱歉,挤到位置上。

    帮她占位置的是个演员家属,她爱人姓胡,正在台上演小品,扮演的是“超生游击队队长”,笑料频出,逗得台下观众哈哈大笑。

    胡嫂子也带着个熊孩子,是个七八岁的小胖墩儿,他爸在台上卖力演出,他在台下火烧屁股似的,扭来扭去坐不住。胡嫂子被磨得没办法,给了他两块钱,打发他自己出去买吃的。

    小胖墩儿欢呼雀跃地跑了,胡嫂子无奈道:“这孩子,他爸还以为他多爱看自己演出呢。”

    这时候一个长相帅气的小后生挤了进来,笑呵呵问胡嫂子:“嫂子,我能坐唐粒旁边吗?”

    这话一听,就是跟唐粒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