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出这一点之后,吴青眠却没有接着往下解释。

    他回过头来,又先从灵材分类的意义说起,他说这是一种从更高层面认识灵材的视角;而决定丹修怎么分类灵材的,在很多情况下,就来自于师长或是传承中直接的灌输。

    “……但这不是最佳办法,别人告诉你怎么分类,于是你拿着他们告诉你的这几种材料去反复做八元归藏,直到你也看到和他们一样的东西,这是填点心模子呢?还是驯驴?”

    “就像是从同一个冥想图景中领悟出不同的大道,对于丹修来说,在炼丹中同样有这种机会,你从千千万万可以被用来炼丹的灵材或者说造物中看到了什么?你是怎么认识这些东西的?又是以何为基础,来划分这些东西?”

    “是划分为阴阳,还是划分为五行?是以炁为根基来认识一切,还是以‘唯心唯识,意在炁先’为根基来认识一切?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这都凭你自己。”

    “但这些道理不是固定的么?”顾安怡问,“先天五太次第成形,然后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呵呵,你猜你这一整套‘道理都是固定’的想法,又是从何而来呢?”吴青眠反问。

    顾安怡不由哑然,是的,这是他出生在五行天,在招财门里长大,不必谁专门来说,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一套道门的道理;要是他是出生在另一个佛修为主的环境中,他现在念叨的,恐怕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了。

    而且这两套道理都是对的,因为它们在本方宇宙,都有各自的造化之主,还分别以此为基础,开辟了相应的大千世界……

    “……而且,你再想想,你是用什么办法,去深入认识这些天生造物的呢?”

    怎么认识,那自然——八元归藏!

    靠!那老头子还说这么多废话!这岂不是说,其实他不管怎么折腾,都只会在八元归藏的框架之下了么?

    那他和那些被填了点心模子的,也没有真正的区别嘛!

    而且他这一次顿悟,找到第一个自己划分出来的“一系”,其根基,依然是来自于老头子给他准备的材料!

    “废话!都是我们扶崖丹宗的东西,还能让你练出一个不是扶崖丹宗的体系来!?嘿嘿,你怎么不说法力也有心法的痕迹,也指定了一些道路呢?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能够包容一切的功法,不过我能肯定,我们扶崖丹宗的办法,已经是限制最少,容纳的可能最多的办法之一了!”

    “工具决定意识,途径决定道基。你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就决定了你要走的下一步,你要确定的道路是哪一条?是从这种分类超□□的某一条大道?还是基于整个认知体系,而总结归纳出来的另一条?”

    “同样是剑修,可以走锋锐、力、开辟、混沌,甚至是两仪、太极等等大道,要看他们所修的剑法;而丹修也和这个差不多,炼丹只是我们求道的手段,但是我们的道途是哪一条,还要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确立道路,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要不然你以为大家为什么都在这一关蹉跎十几年、几十年?只是因为他们都下不定成为丹修的决心么?!”

    确实如此,确立道路并不仅仅意味着今后将以炼丹的方式来求道,其中更重要的一重含义,还是要确立今后的道途,今后的道基将寄托在哪一条大道上!

    这次谈话,真是让顾安怡思考了很久。

    不过在表现上,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在思考,因为他一点也没耽搁每天的练习,还是在以一种堪称疯狂的速度,在完成一个又一个灵材的八元归藏。

    就这样过了几天之后,他再次完成了一次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彻底掌握一系材料的八元,状态:完成两次(可重复完成)】

    【任务描述:如题,深入理解可划分为一系的灵材的八元特点;每一系灵材的划分方法,可能根据修士本人对材料的理解角度而异】

    【任务奖励:善功100;激活光阴碎片:鸿濛无相(基础篇),解锁此碎片需要善功1500,具体信息,可在善功堂内相应栏目下查看】

    关于顾安怡的进展,吴青眠冷眼看着,心里其实非常慎重。

    顾安怡现在所做的这些事绝非必须,对于一般的神魂期修士来说,他们从小到大所练的心法中,其实往往就已经决定了他们在金丹期要确立的道基,再加上所习练的法术,其中同样蕴含着创造者们各自对于自己的道的理解,或多或少;

    而对于丹修来说,他们在这一步的选择也很少,要么是依照传承中的办法,将自己放到那个“点心模子”里去;要么是本来能接触到的材料就不多,只是专门精研了几种有限的丹方,只不过程度非常深入,于是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总结出自己的分类方法,关于他们今后的道路和道基,自然也只会在这有限的几种丹方之中。

    第一枚观想符文,其实就是每一个修士所选择的道路的具现。

    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这东西就是自动获得,是对于他们之前修道过程中的所有领悟中最突出部分的一个发挥和固定,却并不是来自于他们自身主动的选择。

    因为之前一直在这方面做得最好,获得的肯定和反馈最多,或者是说只学过如何做这个,于是再更进一步的时候,天道就发现了修士这唯一一个长处,于是就给你这方面加上职业加成,从此你继续做这个,事半功倍,一日千里;做别的,倒也不至于事倍功半,但又要从头开始研究,没有任何优势。

    而一般来说,修士们就只会专心走这条得到加成的道路了。

    这大概就是结丹,以及第一枚观想符文的意义。

    而这样一来,不可避免的,对于丹修来说,他们也是越到高处,所能精研的范围越小;专精梦幻大道的丹修,他们炼得最好的丹药,永远都是和这条道路相符的丹,他们也只能炼制蕴含了这条大道真意的地级或是天级丹药,而不再能像他们从前炼制玄级及以下的丹药一样,不管是什么丹都可以炼。

    也就是说,若是得到某位曾经能够炼成天级丹药的丹修的传承,那么这个传承的终极指向往往都非常狭窄,从打基础的训练方法开始,就只限定了这位前辈所走过的某一条大道而已。

    一般来说,现在的丹修传承大多都是如此,但是扶崖丹宗的又不一样。

    因为扶崖丹宗之中,有成就的丹修太多了!他们探索过的道路太多了!

    所以,作为扶崖丹宗中相对很晚才最终确定的根本心法,三元九鼎一机丹书的包容性非比寻常。

    连带八元归藏等基本工具在内,扶崖丹宗的这些东西,几乎完全不做限制,几乎完全没有偏向,几乎完全没有任何指导——这种极大的自由度意味着近乎无限的选择权,但是与之相对的,又是对想要从中找到一条明确道路的修士本人的变态高要求。

    悟性、主动的探索精神、本心真灵、对自己的理解,对天地万物的理解……从近乎无穷的选择中,你是否能够看清自己,明了本心,找到一条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在神魂期就对修士提出这个要求,实在是离谱到没有任何道理。

    不过吴青眠知道,实情也并非如此。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选择这个动作本身,也是修士道路的一部分。

    你选择了什么,就决定了你是什么人。

    这个选择本身,也并不一定要出于完全理智和全面的考量。

    他们可以懵懵懂懂,可以自以为是,可以全凭一腔不讲道理的鲁莽,也可以出于冷静而功利的权衡,甚至可以出于某种误解;在确定道路之后,他们甚至还可以修订道路,怀疑自己,推翻自己过往的决定。

    这一切都可以,只要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知晓更多的未知,让自己最终能够对大道和自身的理解更进一步,这就没有违背修士最根本的立足点。

    修行人,当有求道之心。

    那些修炼仅仅是为了延寿和享受之人,那些修炼仅仅是为了掌握威力巨大的法术之人,不管他们看上去多么强大风光,吴青眠通通视他们如冢中枯骨,尸居余气罢了,他们早就不再是求道之人。

    而反过来,不管如今的状况处境多么不堪,以至于反复在落魄的泥潭中挣扎的人,只要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求道,吴青眠就绝不会小看他们。

    明白自己志向所在的人,即便一时处于困境之中,即便看上去是在不停犯错误,但他们的求道之心不死,只要没有身死道消,就会一步一步向前。

    不过说这些就扯远了,眼前顾安怡的事,倒是不涉及这些根本的问题,但是,因为他已经具备了第一枚观想符文的雏形,换句话说,他的道路,在他主动选择之前就已经出现——这却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顾安怡毫无疑问表现出了成为顶尖丹修的资质,更何况,他的求道之心,其实也远比他自己愿意表现出来的要坚定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吴青眠作为长辈,就一定要给予他最合适的引导。

    而对于顾安怡这种人来说,最合适的引导是什么?就是要让他尽量看到更多的风景、找到更广阔的视野,然后再给他充分的自由度,让他自己去选择——你看清楚了吗?是这条路吗?还是不这么走,换一条路?

    所以,吴青眠才会这样严苛地训练他,才会用这种极高的标准去要求他。

    如果还有时间,吴青眠也不会如此仓促。但顾安怡既然敢说自己要在三个月内找到成丹的契机,吴青眠便也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既然如此,那么吴青眠就必须保证,即便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顾安怡的这次尝试,也要尽可能不留遗憾。

    吴青眠无声地对顾安怡提出一个问题:你真的深入理解了你自己吗?你真的梳理过你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收获和明悟吗?

    你说你要成为丹修,那么,你在炼丹方面,所知所得,所汇聚而成的将来的道路,你真的明白这些道路背后的意义吗?

    以顾安怡的性格,能尽量看清楚这些,再去做出选择,他今后的道路才会更稳一点。

    他并非那种凭借一腔热血往前冲的人。

    时间匆匆而过,又是一个多月之后,山海杯的预选赛全部结束,四支队伍留到了最后,获得参加正赛的资格。

    而也在这个时候,事先收到邀请函的队伍必须在指定时间内到场报名,并接受一系列的检验,以保证来参赛的选手都没有什么冒名顶替、伪装修为之类的问题。

    顾安怡终于被赶出了炼丹房。

    吕泛早早来了,其实正赛的报名早就开始了,但是顾安怡抽不出空来,就连小队的最后一个成员也因为顾安怡不能出面而迟迟定不下来,吕泛本来是招揽过几个不错的人选的,但就是因为顾安怡抽不出空来和人家会面,于是对方觉得他们没诚意,就礼貌拒绝,跑去别人队伍里了。

    本来收到邀请函的人就不止顾安怡一个,心大到现场凑人的也不止顾安怡一个……最近也就是顾安怡躲起来了,要不然秘境这边,新一轮拉人的热闹也早就开始了。

    这么几轮折腾下来,吕泛也不干了,他在通讯器里和顾安怡罢工,说再这样下去他不干了,人都凑不齐!

    顾安怡一看,哎呦这还是不行,队伍还是要有的,于是就百忙之中抽空从炼丹房里出来了一趟,来到了招财门前头门店这么远!的距离上,他找到贺胜非,问他愿不愿意帮个忙。

    贺胜非其实也知道这事,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和自己还能扯上关系,毕竟他心态还是在金丹的时候,现在让他适应自己又变成神魂了,还是很需要一点时间的,而且他这样的能通过赛前检查吗?他很怀疑自己这种曾经突破过金丹,如今又跌落的,恐怕会被主办方打回来吧!

    “……这个没问题,我研究过他们的规则了,”顾安怡打包票,不过他也觉得这种研究未必靠谱,于是还特意点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山海总监林书杰的通讯号,当着贺胜非的面,顾安怡咨询了一下这个问题。

    顾安怡:林总监好,最近忙吧?

    林书杰:哦,小顾啊,有事啊?还好,呵呵

    嗯,自从山海被莫女士的广告公开嘲讽之后,林书杰就彻底记住了招财门这个名字。

    顾安怡就当听不出来林书杰话里的冷淡,他简单描述了一下贺胜非的情况,又问这种情况应该不妨碍参加正赛吧?

    林书杰一时也没想明白顾安怡问这个干什么,不过规则里确实没有禁止这种情况,只要修士在参赛的时候,确实只是神魂期修为就可以了,之前是什么修为,又是为何变成现在这样的倒是无所谓。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顾安怡对贺胜非说,然后就礼貌向他林哥告别,让他林哥“您忙您忙”。

    从头到尾,林书杰就没明白,顾安怡怎么又忽然来了这么一出?难道,是他们招财门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营销手段?

    不过,也不管林书杰如何脑补了,反正顾安怡这边,参赛的人选终于定了。贺胜非和顾安怡不一样,他是个从里到外都靠谱的人,既然答应了顾安怡,他自然是对这件事认真了起来。即便顾安怡扭头就回去炼丹了,但他倒是早早和吕泛碰了头,他们俩之间充分交换了情报,对即将开始的正赛都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最后进入正赛的队伍之中,有一支就是苍雷的队伍,贺胜非也没客气,主动交代了一些情报,只不过都是一些成员性格习惯上的事,倒也不涉及对方的功法隐私;而吕泛也投桃报李,说明了他和顾安怡先前关于正赛场地的推测,于是贺胜非这才知道,原来正赛很可能要在那个害了他的天级丹药的精魅留下的遗迹之中举行。

    贺胜非也是后来才知道,在他被寄生的过程中,使得他受伤最严重的,并不是寄生的过程,也不是最后那个精魅暴力脱离他的过程,反而是他在被寄生的状态下,被操纵着去了一次遗迹门口造成的。

    在那个穿过地下湖才能到达的遗迹门口,他接受了某种考验,但是未能通过,于是当场就受了十分严重的伤,据说,这就是他后来情况那么糟糕的主要原因。

    换句话说,可能早在他以“女修”的形象见到顾安怡之前,他就已经金丹破碎,身陷绝境了。

    顾安怡从炼丹房出来,贺胜非和吕泛都已经在外头等了一会了,吕泛用纯良的眼神谴责顾安怡,但是他实在是看不出顾安怡这种人还有没有羞耻心。

    “呵呵,都到了啊?那赶紧走,晚了就报不上名了。”顾安怡说着就往外走。

    “等等!老顾你就这么走啊?”吕泛表示不可思议、

    顾安怡回过头:“不就报个名?难道还有什么程序?”

    吕泛唉声叹气,他今天为了报名,特地戴了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当然也是某种法器,据说对真面目的遮掩效果相当好,明明没有借用任何法术,但是就是能达到摘下眼镜和戴上眼镜判若两人的效果,原理可能接近因果律,是吕小泛在局势最复杂,使用法术反而更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时候才会使用的伪装手段之一。

    “安总你是不是没看我之前给你发的注意事项?”吕泛觉得自己这个情报官的地位一点都没有得到重视,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他扶了扶镜框——有点不习惯,才说:“今天既是最后时限,也是正赛前的检查仪式,所有参赛队伍都必须到场。”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检查仪式过了之后,确定参赛的都是本人之后,就会直接把我们扔进比赛场地。”

    “换句话说,我们一旦去到报名处,比赛就已经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来晚了!终于要开始比赛了,激动搓手手

    感谢小可爱呱呱是个汪汪的营养液

    感谢某个后台没有显示昵称的小可爱的一瓶营养液!是不是45600276?不管了先么了再说!都么么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