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的吧,你?”顾安怡同样拿了一瓶酒,不过他不喝。而且站在这种群魔乱舞的场地里,他现在就和真的铁柱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岑修扬了扬眉毛,给了他一个这还用问的表情。

    呵呵,顾安怡回了他一个死鱼眼。

    ……啧,老四还是这么无趣,这说明他想看他笑话的愿望落空了,当然了,他本来也没报太大的希望。

    “……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到,”岑修举起酒瓶喝了一口,要是有人一直注意着他,而且眼力也足够好的话也许才能发现,他此时喝的这瓶酒虽然和他刚从酒桌上拿起的那一瓶极其相似,但确实不是同一瓶,他的下巴不着痕迹地往一个方向指了一下,“那我们不妨先和聚会的主人打个招呼。”

    岑修的话不用说得太明白,顾安怡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他们先去和聚会的主人说话,一会他们的目标到了,主人是一定会亲自迎接的,那么只要他们拖到那个时候,就能很自然地和目标接触起来了。

    交谈,虚与委蛇,带着讽刺的妙语连珠,在这种场合中,岑修的演技更加惊人——或者说也不必是演技,他和宴会的主人(一位拥有和善的中年人外貌的金丹修士)之间相谈甚欢,甚至说得上是臭味相投,在利益勾结方面也是一拍即合。

    岑修这次给自己选择的身份,是其他界域的某个二流门派的掌门之子,还拿出了一个精巧的弟子牌作证(这就让顾安怡很怀疑他可能真的和这个门派有某种关系,甚至他曾经洗劫过这个门派也未尝不可能,当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门派八成也没干什么好事,所以才会被老三盯上);

    他半遮半掩,又十分露骨地和宴会主人达成了一些利益的交换(而老三是否真的有这些他承诺的东西,而这件事之后,他又是否会真的履约呢?顾安怡表示呵呵,他才不猜呢),整个交谈过程非常和谐友好,在岑修愿意给人挖坑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分外可信的,而这正是他的阴险之处……

    就在这两人越谈越投机的时候,主人终于接到通知,今天的主客到了。

    “哦?”主人明显有些喜形于色,他起身就要往外走,不过想到方才和身边这位“袁世侄”谈得也很尽兴,于是大手一挥,“袁世侄也随我一道去吧,见见苍云阁的高人。”

    “袁世侄”欣然点头,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恭维和钦佩,且还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神色,对主人说:“能请动苍云阁的高人,都是靠伯父的面子,伯父既然有吩咐,小侄焉敢不从?”

    这句话实在是个隐晦的表态,而“袁世侄”此时的表情也是很有意思,于是主人一看便也明白,他这位新认的“世侄”实在是个灵透人,他此时不过是在表态,说的是在他这里,还是和主人的交情最重要,至于苍云阁的高人,主人如果有吩咐的话,他自然乐意效劳,但是在他自己心里,重要性却是更低一筹的了。

    好巧不巧,这种对于苍云阁“高人”所暗含的轻视之情,可真真是搔到了主人心底最隐秘的痒处……

    呵呵,不过是一个苍云阁被发配出来的普通执事,要是没了这个出身来历,谁会多看你一眼?更别说如今众星捧月,只为你一人了……

    而为了你摆出这个排场,也不是为你,而是为了操纵你啊,“高人”。

    这些相似的心声,就在这两位刚刚结识的“叔侄”的眼神和微妙的表情之间无声地流转,很快,随着主人一声大笑,伸手拉着他“袁世侄”往外走,他们这对叔侄之间的感情立刻就更真挚了,颇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铁柱·顾保镖表示:呵呵,你们这群人呐,但凡你们的道路是后天心机大道,那你们早就都立地成仙了吧!

    #

    梁深知道自己是失败者,他曾经也是人人羡慕的苍云阁弟子,但是在他多年寻找成丹契机不成,而终于选择了回宗门兑换一枚九转九还玉液仙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

    不过,成为失败者之后,他的日子也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忽然就变得灰暗起来。

    他从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是,即便是在苍云阁里,他们每一代弟子之中,能够顺利成就上品金丹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修炼就是这样,每一层都要淘汰一大批人,不管在前一层的时候大家看起来多么相差无几,但是一旦来到突破的门槛上,能够继续前进的总是少数,那么这样一来,每一层淘汰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他从前竟然从没想过。

    大概是因为他从没以为自己会是其中之一吧。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这些人也并没有怎么样,看上去他们还是和继续前进的人一样光鲜,甚至因为他们不再有修行上的指望,宗门会给他们指派越来越多的管理上的庶务,于是顶着管事头衔的他们看上去比继续前进的人还要光鲜……但是梁深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

    作为失败者,梁深是自知低人一等的,于是他不在宗门里呆着,而是尽可能申请出来的职位,别人不愿意要的长期任务他要,别人不愿意去的穷乡僻壤他来,在如此勤勤恳恳几十年之后,他的职位也是逐级提升,人也被调到了苍云阁在风暴海深处的一个材料基地当执事。

    到了这个时候,梁深蓦然回首,他愕然发现,要是按照金丹三百六十年的寿元来算,自己竟然已经只剩下六十多年的寿命了。

    他茫然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早年立志修行时候的豪言壮语,一帆风顺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虽然没忘,但是两相对照,却反而激得他心中更加悲凉。

    修行来修行去,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那他当年为什么没有坚持到底,干脆老死在追求金丹的路上?

    是为了宗门?但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外派执事,苍云阁里像他这样的人车载斗量,而外来的人才都在宗门里站稳了脚跟——他却绝说不上多被宗门重视。

    是为了……

    不过,这时候,他又遇上了此处宴会的主人。

    这让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梁老弟!我们这种人,才是修行界中第一逍遥自在之人!”宴会的主人大力拍击着梁深的背,自从主人在门外亲自迎到了他,而主人一来便把住了梁深的手臂。

    梁深脸色一冷,很想甩开,但是他却没有真的行动,于是他和主人便以这个极为亲近的姿势进了门。

    到了会场之中,梁深看见会场中的情形,即便如今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群魔乱舞,但还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于是就惹来了主人这一句话。

    梁深面上不显,但却在心里狠狠点了点头,是的,这句话也不是梁深第一次听了,他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嗤之以鼻,不过现在却渐渐醒悟过来,是的,他这样的人,有钱有权,有金丹的境界,还有苍云阁的金字招牌,只要他自己不作死,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他想干什么不行?这里又真的有人能阻止他么?

    比如此处的主人,他摆出一张冷脸,他不也一样要恍若不觉地往上贴么?

    呵呵,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这位“老哥”,自打一见面就对他格外殷勤,肚子里还不知道要算计自己给他送什么好处呢。

    而梁深只是吞下香饵,至于他这位“老哥”要求他做的事,他是早就打定主意一点都不答应的——无非就是一些利用自己那个执事的身份的便利,给他输送一些好处的事,但是这种事说穿了,都是在损害门派的利益,也就是在挖他自己的根基。

    也多亏了他这位“老哥”对他的点醒,他也是才明白过来,他本来就已经够失败了,但总算还没有失败到底,他修行纵然不行,寿元也眼看就要到头了,但是他唯一有的,还有一个苍云阁执事的身份,只要他还有这个身份,就有无数如他这位“老哥”一样的人上赶着上来拍他的马屁,让他享受;

    但是一旦他失去了这个身份,失去了在宗门内的职位!

    那他就连最后这几十年的享受都没有了!

    他绝不能失去这些!这是他之前二百余年修行、百余年兢兢业业为宗门服务所应得的报偿!

    他也该为自己而活,享受他这个身份地位,该享受的一切了!

    想到这里,梁深心中更加警醒,但是除此之外,他依然是熟练地接过了他那位“老哥”递来的一枚助兴丹药,根本不做分辨,他老练地将小药丸扔进嘴里,一股熟悉的迷幻感如同瀑布一样冲刷过他的身体。

    “……呼,”

    在这种迷醉的感觉中,梁深当然没有注意到,方才跟随此处主人一道迎接他的一位“世侄”已经悄悄退开,甚至连这位“世侄”的跟班也暂时不见了踪影;而他面前迎来了更多想和他套个近乎的人,被苍云阁的金字招牌迷晕了眼睛的人,以及别有用心的主人,他也确实顾不得这些了……

    #

    “你看,这就是失去目标之后,平庸的失败者的惨样。”会场一角,趁着大家都想和苍云阁的“高人”打交道的机会,从容从“世伯”面前脱身后的岑修对顾安怡说。

    “……”顾安怡无言以对,他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想到,只不过真的看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猜你也想得出来,这种人一点也不少,这种场面也只是平常,”岑修笑着用酒瓶在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对所有人举杯,“一伙修士,能力么,也就这样,但是修士的寿元和能力在这里,他们总要干点什么吧?”

    “也就是五行天大环境宽容,要是换个地方,他们这些混吃等死的爬虫,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岑修笑得越发灿烂了。

    “……也不必这么苛刻吧,”顾安怡摇了摇头,“他们好歹也就祸害祸害自己吧,没出去祸害别人。”

    “也对,我想你也就会这么说,”岑修转头斜睨了顾安怡一眼,他弹了一下舌头,“同样……这也是五行天大环境的错,四大的威压之下,他们这种人往往又没有真的做什么大事的胆子。不过,”他嘴角噙起一丝微笑,

    “终究是有的,只要数量够大,终究是有人会觉得这样也不够刺激的……要是没有这些人,我的日子也会无聊很多呢。”

    祸害啊祸害!

    “……你自己小心点,”现场已经彻底迷幻起来了,没人有空注意到他们,这些人早就没有了身为修士的警觉,于是顾安怡也站得不那么直,而是稍稍恢复了一些他平常懒散的样子,但实际上,这也是他出手最快的时候,“我宁愿在通缉榜上看见你,也不想哪天知道你阴沟里翻船,被这种人弄死了。”

    “啧,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啊,”岑修弹了弹舌,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好了,愉快的闲聊时间过去了,人你看见了,怎么样?同意我的看法吗?”

    顾安怡点点头,“嗯,一般程度的自私狡诈,会被腐蚀但又因为自私而有基本的清醒,同时还没胆量拒绝到底……确实是非常合适的人选。第一方案没有问题。”

    “两票通过,”岑修笑着举杯,“动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

    感谢小可爱赪赪,小可爱青柠奶盖儿和小可爱暝漓的营养液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