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出城的任务回来之后,苍叶就表现得有些不对劲。

    关于这一点,年老的杉叶并没有工夫注意,刺城和刺琉兰正在做出各种准备,他们派出各路使节,除了前往夜城的那支秘密小分队之外,他们还必须联系盟友,和他们分享刺城的最新情报;

    他们撤离对峙区,收回散落在刺城外围各个距离上的巡逻小队,在这个阶段,他们不再需要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裂隙,也放弃了一些和夜城对峙的计划,就像是一个拳头攥紧了,刺城收缩了他们的力量。

    收回的人员需要安置,更多的物资需要收集,整个刺城现在都陷在一片忙乱之中,同时还因为魂殿已经开启的缘故而显得有恃无恐——非常像是深黑纪刚刚结束,大家从城邦的保护中冲出去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苍叶看上去和大家也没什么不一样,他沉默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出城的队伍里,出现在城中建设的队伍里,又或者是,出现在城中现在年轻人时常聚集的几个空地上。

    除了他从前从来都不参与这种聚会之外,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不一样。

    “……和祖先之魂融为一体的感觉……这就是你们在一起讨论的东西?”苍叶问湖楸。

    湖楸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嘘!别吵!你让我听不清星桃说话了,而且你为什么还会这么问?你上次不也和我们在一起吗?”

    湖楸很不耐烦,不过她说出来的却比她觉得自己愿意说的要多,傻大个怎么这么笨?但是她还是在跟他说话,还说得这么细致,而且她还因为他的缘故,不得不找个角落呆着——否则她一直是占据最核心那个圈子的——这一切都蠢透了。尤其是当苍叶只是以另一场沉默来回答她的时候,湖楸更加不满。

    聚会的中心,星桃同样隐晦地提起了一次祭祀的体验,一次他们尝试着和魂殿中的祖魂融为一体的体验。她开始用很多很玄妙的语句来描绘那一次私底下的小型祭祀。

    “……我不知道,”认真听了一会之后,苍叶才说,“也许是因为我从没体验过,也没人告诉我……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山鬼可以和一些原本独立的生灵建立一种共生体的关系,在山鬼和他们的共生体之间,他们天生可以将自己的意识稳定完整地转移到共生体上,这种天赋被称之为共魂。而即便没有建立正式的共生体关系,这种共魂的能力,平时也可以泛泛地应用,让他们可以和山林、风、石头以及生灵对话。

    共魂能力的强弱,是评价一个山鬼能力高低的最基本指标之一,一个熟练的荒林猎手,他或者她的共魂能力一定是很强的,所以像是杉叶也蕨叶这样的人,才可以直接从风中嗅出黑魂暴的味道;

    而另一方面,这些猎手的共魂能力又一般不会太强,这对于他们在荒林中行走作战是一种干扰,而且还有别的弊端,好像和需要保持他们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平衡有关。

    但是,完全不必考虑这种平衡,一心一意磨炼自己共魂能力的山鬼也同样存在,而且除了共魂之外,他们往往还有更多难以想象的异能,这就是星桃他们这样的祭司或者祭司学徒。

    他们可以和祖魂沟通,甚至可以直接和众魂之魂沟通,他们可以提前预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会出现裂隙,他们主持祭祀,知晓很多神秘的知识,一直是刺城中大多数人尊敬的对象。

    不过,苍叶从来没有成为祭祀的愿望,对众魂之魂又一向缺乏兴趣,再加上那个人背叛所有人,跑到了夜城这个众所周知的邪恶之地,他自然知道在刺城里,他该绕着星桃他们走。

    但是,他确实没想到,共魂能力,还可以用在魂殿中的祖魂身上,而且,一旦成功和祖魂达成一瞬间的融合,感觉是这样的……奇妙。

    聚会的中心,除了星桃之外,越来越多人开始讲述他们和祖魂融为一体时的感受,他们受到的感召和感动,感受到所有人都分享各自的喜乐忧伤时的感觉。这种不分彼此、互相弥补的分享和融合,这种被某种更宽广的存在包容容纳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充满了力量,不再迷茫绝望。

    所有人说啊说,虽然都没有第一个发言的星桃那么用词精准而美妙,有些甚至是粗鲁愚蠢的,但是苍叶却觉得他们都在某个层面上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感觉。

    不少人都是苍叶上次在魂殿前见到的熟面孔,不过也有一些并不是,那么他们就是之前得到这种融合的体验的。

    这时候又是星桃发言,苍叶意识到,她一直掌控着现场的气氛和节奏,让气氛不要太狂热,在所有人里,她可能是最不感动的一个——为什么呢?因为他第一次接触到的感动,对她来说已经不新鲜了,是一种肤浅的体验?

    不管如何,星桃取代了之前几个语言欠缺组织,也没什么经验的发言者,她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措辞也一如既往地优雅美妙——但是苍叶听了几句之后,反而觉得她的说法没有先前那些人的话那么令他感兴趣。

    他只想听大家说一说各自和祖魂共魂时的感觉,这种感觉才是他也有体会的,这种感觉才是他感受到的真实。

    而星桃却将这些一笔带过,用她特有的那种优雅的语调,将所有人各自的体验,都引导到众魂之魂的伟大上去。

    苍叶听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

    在星桃优雅的背景音中,苍叶问湖楸:“……你们这么干很久了吗?”

    “嗯?哦,也没有,就几次吧。”湖楸吸了吸鼻子,苍叶这时才发现,和自己的感觉不同,对于湖楸而言,她在听星桃的发言时才真正觉得如痴如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哭鼻子,“她太美了,说的话也太了不起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但她说得一切都那么美,那么令人感动。”

    是吗?但他只感到一种空洞的圣洁。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这和年末的祭祀也不一样。”苍叶又问。

    “……嗯?你说什么?哦当然啦,因为这是星桃姐自己发现的,而她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们几个人。”湖楸还在吸鼻子,她不满地转头瞪了苍叶一眼,看上去对他毫无感动的表情很不满意,虽然她依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所以这是保密的?城主他们知道吗?”

    “嗯,嗯,哪有这么多问题,你怎么这么烦呐?”湖楸随口回道,她又泪眼朦胧地望向说话的星桃那里了,“我们不想保密,不过星桃姐说过,这事最好不要让她老师知道,私下祭祀魂殿,就已经触犯了祭司的禁忌,但星桃姐觉得这能加强大家的凝聚力,所以,嗝,她真是一个伟大的人呜呜呜……”

    说到这里,湖楸仿佛才想起来,一边哭,一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苍叶一眼:“所以傻大个你听明白了吗?这是保密的!保密的!离开了这里,就不能和人说这件事!跟任何人都不行!”

    #

    “可以,我同意。”

    夜城的边缘,一座非常不符合山鬼天性的堡垒之中,来自刺城的使节见到了这里的主人。

    大厅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则太矮,光线来自于嵌入头顶的某种发光藤,大厅的尽头是一面画着一些线条的黑色石壁,堡垒的主人则坐在这面墙壁之前,背对她的客人,出神地研究着石壁上的线条。

    刚才那句仿佛戏言一般的同意,就是堡垒的主人随口说的。

    燃果的感到自己又有牙齿打颤的冲动,但她用全身的意志克制住了自己,“……您同意,”她的头不起眼地转动了一个角度,看见蕨叶站在自己身后,半步,影子在地上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块坚硬的磐石,燃果忽然感到浑身没那么冷了,“您的意思是,您同意我母亲提出的停战约定?”

    “我不喜欢重复。”

    “好的,好的,”燃果感到头脑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她才见到蛛夜,那个大名鼎鼎的魔头,看上去心不在焉但是不容拒绝,而此次出使的任务——她曾经以为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呃,那么我这就将您的承诺告知我母亲,在这一次深黑纪结束之前,刺城和夜城之间将不会发生任何战争,”燃果说出口的话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流畅,她大概是迫切想要敲定这一切,然后离开这里,最好再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嗯,”石壁前的主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转过一个小小的角度,终于将注意力恩赐了一点给远道而来的使者,“唔,你母亲是个很无趣的人,”她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打,看了燃果一眼之后又将注意力收了回去,“你想把这个消息给你母亲带回去?”她望着石壁上凌乱的线条说。

    燃果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蛛夜看不到她,但在她开口之前,主人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就像是她完全能看到燃果方才的动作一样。

    “不必了,我会和你母亲直接联系的,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主人的声音越发漫不经心,她背对两位被允许进入这里的客人挥了挥手,下一瞬,这座看似空旷的大厅里就出现了几个影子一样的人。

    “你们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这就是你那个母亲派你来的用意,只有这样,我才会相信她真有议和的诚意,而不是在我同意议和之后,立刻发动对夜城的进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依然是一个好主意,不,现在这个主意简直更好了,尤其是我现在手上有人质,就会更相信她的诚意。”

    主人的声音兴致盎然,同时她也终于完全转过身来,她肤色惨白泛青,一双眼睛仿佛鬼火,又像是某种邪恶的罗网……

    燃果一阵恶寒,浑身上下像是结了冰,是吗?这会是母亲的真实计划吗?派她过来表明议和的诚意,然后毫不顾忌她的死活,在得到合约之后立刻撕毁?

    但,只是刚刚冒出这个想法,这个念头就被燃果强硬地驱散了,她感到从心口冒出一口热气,这口热气让她笔直地抬起头来,她上前半步,对那个心不在焉的敌人说:“不,您错了!我们刺城人是言而有信的,我们缔结了和约就会遵守。”

    主人的影子侍卫静静地看着她,主人也没有说话,但却不是被震撼的沉默,而是一种……看小孩胡闹的沉默。

    燃果看到这个眼神,胸中怒火噌地冒起,但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蕨叶上前一步,和她并肩站着,坚硬的手臂拦住了她的。

    “我们明白了,蛛夜阁下,在深黑纪结束之前,我们会呆在夜城。”

    #

    从摸底任务回来之后,顾安怡和池冲无情地将写报告的事扔给实习生褚林秀,然后这两人就又去开会了。

    这是百战峰和仙灵派在基地上的内部会议,主持会议的是雷峥,会议内容就是大家交流一下看到的情况,如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提出来。

    首先有人出来说明了一下整体情况,简单的报告已经提交上来了,这种填数据的工作,修士完成起来非常快,整个荡魂渊的地图上,每一个魂殿的数据都在上头,对于魂殿周边的相应城市,如果有值得注意的情报,那么也会标注在地图上。

    比如在顾安怡他们这一组提交的报告中,他们第一个到达的魂殿被标注为岭城魂殿,这个名字就是他们检查完了魂殿之后到了相应的城市中收集到的,又通过他们的报告汇总到了这幅地图上。岭城在整体位置上,已经靠近百战峰负责的这一区域的边缘。

    “……整体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整理出来的情况,也会和其实几派共享。一会他们的情况也会发回来,那时候我们再讨论整体问题。好了,现在还是先回到我们的地盘上,聊一聊那颗最麻烦的星星。”

    雷峥伸手一指,地图中心偏右的部分,一颗闪亮的金星被放大,连带着周围的景物,成为了一整副充斥着整个会议室的,令人身临其境的圆光投影。

    “已经开启的刺城魂殿,”雷真人挥手示意了一下身周,这里郁郁葱葱,是一片难辨真假的荒山野岭,“这里的情况是我亲自检查的,我来给大家做个简单的汇报。”

    作者有话要说:是这样,关于这个副本的讲述,我还是会保持这个写法和节奏,这就是我对于这个小世界正在发生什么的想法——我看到他们的努力和选择,我如实写下来

    我的作品,我的选择,我承担任何评判和结果

    对此还有疑问的可以参考我对于猫控咸鱼干小可爱那条加精评论的回答

    该说的都说啦作者不该存在感太强,影响看故事的体验

    so,letitbe,loveyou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