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五年。

    进入深黑纪之后,山鬼们都关在各自的城邦之中,荡魂渊广阔的空间被割裂成一片一片,除了魂殿守护的范围之外,到处都是弥漫的黑气,裂隙,以及从裂隙中出来的太古虚魔。

    在远离魂殿的地方,无人干扰的太古虚魔已经从比人略高的个体,合体成一个个巨大却并不笨拙的存在。到了这个阶段,这些太古虚魔才是真正的太古虚魔,是它们在天荒境界中的完整形态。

    它们诱发心魔的能力有所下降,但是生命力和异能都大大增强,到了这个阶段,山鬼们当初用来对付虚魔的小伎俩已经不那么管用了,不过对于修士来说,他们还是更喜欢以这样的太古虚魔为对手。

    尤其是以剑法、杀伐为主的修士,他们最喜欢这种能够让他们磨砺剑法、道法的对手了。

    这一段时间内,如顾安怡这样的丹修已经不是百战峰基地上的主流,更多神魂和金丹从五行天中过来,他们到了之后,就跑到荡魂渊的各个犄角旮旯里找太古虚魔打架。

    ——因为能让完全体的太古虚魔成形的地方,一定是远离魂殿的地点,而且和山鬼们的城邦之间往往还有大片的黑气隔绝,基本不可能被山鬼们发现,于是大家的行动非常之有恃无恐,闹出来的动静比太古虚魔还大。

    至于事后怎么掩盖痕迹?

    不掩盖,因为山鬼们他们自己会给这种现象找到原因的,大概就是太古虚魔之间本来就会发生内讧之类的。

    说真的,在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知识之中,这本来就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绝对靠谱的,“真理”……

    所以说,这其实也是荡魂渊任务的例行节目了,只要不被山鬼们发现,进入深黑纪之后,一直都是修士们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们这些外来人口把荡魂渊这里当做了难得的练级地,搞得这两年,除了点灵宗和丹盟的地盘上还是一派祥和,其他四大的基地上都是一片喊打喊杀的。

    在这种氛围之中,仙灵派的陶白崖觉得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首先,是因为后头来的这批人太吵了,吵得陶白崖没办法集中精神。按道理说,作为一个金丹修士,而且还是有洞府的金丹修士,怎么都不至于不能屏蔽无关干扰。不过,这里还要考虑到陶白崖还是仙灵派此次任务领头的修士,以及仙灵派一直是百战峰的附属门派这一事实。

    所以有些事真是没法推,即便是之前完全没打过交道的新来的神魂弟子找到陶白崖头上,问他要一些基础的疗伤丹药,他也不能直接拒绝,即便对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再来,就是任务的难度本来就越来越大了,陶白崖本人和他的搭档需要负责两个魂殿(在任务刚开始的时候是三个)的充能,一开始这事还好办,因为这些魂殿本身能量充足,而且陶白崖本人也早有准备。

    ——离上一次任务已经过去一甲子,他们仙灵派又是常年要跟着一起来的,所以陶白崖他们每次来的时候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汇聚了他们这段时间能搜集到的、以及自行开发的所有新奇丹方过来的。

    在来之前,陶白崖可是信心满满,觉得以他们的准备,这次的任务肯定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他可以一边轻松愉快地完成任务,一边在任务间隙里,用百战峰提供的材料实现一下自己这么多年丹修经历中积累起来的点子之类的,然后用他研究出来的丹药再惊艳一把、把任务进度大大推进一截。

    想得很美,可惜是梦。

    首先是他们准备的丹方不太够用,公允地说,丹方都是好丹方,确实够新够奇,只不过,魂殿对这些丹药的厌倦速度也超出了陶白崖他们的预期,也没过多久,陶白崖就已经发现,要用准备好的丹方应付过整个任务周期的想法是太天真了。

    而另一方面,则是他试验新丹方的进度也不太顺利,提前准备好的丹方不足,那么开发新丹方的进度就要加快。

    在这方面,他本来还是挺有自信的,毕竟他也是成丹多年,经验丰富的丹修,也一直很有野心,不管是理论还是技术方面都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他积极订阅最新学术期刊,在丹修联盟内部论坛上灌水时间超过89%的同境界修士……

    扯远了,不管怎么说,陶白崖一直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很多的,但可惜门派里杂事缠身,他有想法的研究跨越的领域又太广。不管是从自己的修行角度,还是从这些研究需要的材料角度,这些想法都没办法落实。

    所以说,都是因为这些原因,他在这方面的才能才会因此耽搁了的。

    但这次的任务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陶白崖一直随身带着自己记录灵感的玉简,这次任务期间,他已经计划要将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想法落实一遍,在这次的任务之中,他终于可以放飞思想、全身心地提升自己。

    不过,等到他真的着手处理,准备一头扎进自己的研究项目里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想象中自己能做到的事(全能小超人!划时代的创新炼丹师!),和他真正能够做到的事情之间,大概隔着一整个小千世界的距离。

    公平地说,他自己的这些研究项目也并非完全的失败,不如说因为有灵犀之气作为一个新的检验指标,他个人的修行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了很大的进步。

    长期以来,在他自己专精的符文方面,他一些许久得不到证实的想法都得到了细致的推敲,他的一些想法被证明是有价值的,他已经写了两篇相关论文,开发了三种验证想法的新丹药,带来的灵犀之气的数量也让他在总贡献榜上稳定跃升了一截,甚至超过了一位百战峰的金丹;

    但是,这些进步也就到此为止了。

    关于他在其他方面的“奇思妙想”,事后被证明,都只是外行人看热闹时发出的胡言乱语而已。

    隔行如隔山,陶白崖发现,即便在丹修和丹修之中,这句话竟然也是真的。

    再一次结束了一次试验,陶白崖收起炼好的丹药,自己对自己摇摇头。

    “……这一炉倒是成了,不过却成了改良型的半吊子。”陶白崖苦笑,“说来说去,还是我野心太大了,唉……”

    是啊,如果只是追求完成任务的话,这种改良型的丹药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虽然给出的灵犀之气不多,但是其中的创新也是实打实的,魂殿是认可的,这么做只是累一点、效率低一点、过程枯燥一点,也没什么成就感,但是绝对能够完成任务。

    只不过,作为一个有追求、有野心的丹修来说,看到自己的局限,看到自己没有横跨这么多领域的才能,看到自己所谓的“想法”,并没有那么独特,或者说自己并没有对这些领域了解到可以去谈创新的程度的时候,还是会……不甘心啊。

    又点开效率榜看了一眼,陶白崖对自己目前还在仙灵派中排名第一,仅次于百战峰的四人的排名感到满意——不过他也知道,他这个排名很快就要掉下来了。

    即便不掉,那也只能说明他的同门比他还惨,在实际数据上,他和前一名之间的差距肯定是会进一步拉开的。

    “还是以完成任务为先,这个排名就不要去想了。”陶白崖摇摇头,不过,这时候,他又看到依然在个人效率榜上遥遥领先的那个名字,心中无数次地生出不可思议的情绪。

    随着任务的进展,所有人的效率都在下降,但是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还能一直有这么高效的创造力,而且绝对数据还一直在上升呢?

    难道,他是继承了一整套上古大派失传已久的丹方库不成?

    不过即便如此,即便是对方因为某种原因得到了很多冷门独创丹方,但是要达到如此效率,就不仅仅是丹方的事了,对方在炼丹的成功率上肯定也拥有一个稳定到可怕的数据。

    而这,还是一个涵盖了很多方向、跨越了很多领域之后综合的成功率。这意味着,对方不是在一个领域上能做到这一点,而是在很多领域上都能做到这一点。

    这种稳定性和全面性,要是出现在一个成丹一两百年的积年丹修身上,陶白崖只会叹服,觉得这位前辈一定非常刻苦,在各个方向上都有所涉足,而且说不定还会有一点暗藏的鄙视——摊子铺这么大,是不是没有专心自己的方向,有点太贪多了?

    但是,当这种稳定和全面,出现在一个成为丹修绝对不到十年的年轻人身上的时候,陶白崖就只能觉得荒谬——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单纯的不可能。

    没有这么多经验,没有对这些领域上实际的了解,凭空想象会是个什么结果?陶白崖自己才刚刚亲自验证了一遍,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痛感还残留在脸上。而且在自己打脸之前,他的野心和胃口也绝没有这么大,他那些点子,也是他成丹多年才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绝非短短几年的功劳。

    说句不好听的,他成丹十年的时候还在干什么?他那时候接触过的丹药都没有这么多!更不用说自己去炼了!

    但凡是懂点炼丹的人,都知道那个顾安怡到底有多可怕。

    更令陶白崖不由从心底生出颤栗的是,这人明显还在上升期,各个方向的发展都远没有到极限,单看他一直在缓缓提升的效率榜上的数据,就知道他一直都在进步。

    不管是单纯的炼丹技术,还是对他自己道路的把握(几乎可以肯定是个非常基础,需要积累大量符文的多符文流派了),甚至是他修为的境界,在任务进行的这几年,陶白崖都在很近的距离上,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提升起来。

    这种肉眼可见的成长速度,真是非常可怕,让人生不出比较的冲动。

    一开始,他在效率榜上的位置,看着还很容易被第二名的百战峰金丹追上,甚至是那段时间在总贡献榜上,他的排名已经掉下去了,但是,这一差距竟然一直没有被缩短,反而在一步一步地拉开。

    到了五年后的现在,不仅总贡献榜上他的榜首位置没人动摇,在差距更凶残的效率榜上,这个数据几乎就是他自己在和他自己玩了。

    陶白崖已经从辛天驰那里听说了,同来的其他几方里,也有类似的数据统计,顾安怡的数据在所有此次前来的丹修中都是一骑绝尘。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百战峰这里的话题,也是其他几个势力之间的话题了。

    不过,随着这个话题的传播,关于顾安怡本人,倒是越来越没有人缘了,没什么同境界的丹修愿意和他走得近一点——大家都是有自尊的,仙灵派的人被打击惯了也就罢了,但是对于同在这里的剩下两个百战峰丹修来说,同辈有这么一个怪物,而且还是个之前完全没听说过的人,他们的心态是很难调整过来的。

    反倒是一开始还鄙视过顾安怡的陶白崖,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心平气和了。而且他也算是消息灵通,于是顾安怡有时候想知道什么事都来主动找他问一问。

    而除了他自己之外,在这个禺山印上,金丹修士里,和顾安怡关系比较好的就剩下了他的队友池冲这么一个,陶白崖可以肯定地说,要是池冲不是恰好是个符修,他一定不能心平气和地和顾安怡做队友。

    这种和怪物身处同一个赛道的感觉,谁试谁知道。

    不过,除了他们这些只能自己酸酸算了的金丹之外,在来此历练的神魂弟子和已经前往天荒境界的元神真人之间,顾安怡的名声就不要太好。

    元神真人不用说了,完成任务的效率决定一切,除非是刚成元神,心态还没有转变过来,否则真人们看金丹修士就是看晚辈,就是看好用的劳动力。毕竟到了金丹,修士的能力已经不再是潜力,而是能够直接兑现的东西,是一个门派最重要的基干力量。对于这种人才,尤其是丹修这种特殊人才,是四大也一定会动心的。

    只不过,别的门派真人没有直接动作,当然是碍于百战峰的面子,而且他们一看顾安怡已经答应了百战峰的邀约,自然就以为他已经和百战峰谈好了条件,这么一颗好白菜,估计任务一结束,就是百战峰的人了。

    对于这种恭喜的声音,雷真人倒是笑而不语,含糊地一概全收,不过陶白崖从辛天驰那里知道,其实百战峰也没有招揽到顾安怡,雷真人确实找人家提过一次,但是应该是被婉拒了。

    后来,这消息就走漏了,忽然站出喊话的人也很奇怪,竟然是丹修联盟的杨真人。

    不知道为什么,杨非杨真人忽然在真人们之间公开说,别的他不知道,但是顾安怡的话,百战峰肯定没办法招揽到人家,四大的其他几家也不用想了,人家不会答应的。

    然后,这个八卦就到这里断了,陶白崖也只能从辛天驰那里打听到这个程度,不知道为何,后来真就没有关于顾安怡和四大之间的传闻了。

    关于这点小插曲,那段时间在陶白崖这样的金丹中还是引发了一些些议论的,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据陶白崖自己观察,人家真是一点都没受影响,还是顶着一双死鱼眼,成天双手插兜去辛天驰那里要材料,要么就是和池冲一起下到荡魂渊里,给魂殿充能,然后对方在总贡献榜上的数据又会发生一个跃迁……

    元神之外,还有每一批轮换来的神魂弟子,这帮家伙就更是势利眼了。五年之内,第一批跟他们一起来的神魂弟子都已经结束了任务回去了,他们在的那段时间里,顾安怡就已经坐稳了两个榜单的榜首,而这伙还不知道修行艰难的神魂弟子最是喜欢比较这种数据。

    对他们来说,榜首就是一切,榜首就是正义,除了榜首之外,其他人都是渣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第一批尚且如此,后来来的每一批都更不用说了,陶白崖已经能够想象,当这一批批四大的精英弟子回去之后,顾安怡这个之前还在五行天没有任何名声的小透明,他在年轻修士之中的名声,能到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步……

    想到这里,陶白崖忍不住摇摇头,与其想这些,他还是好好操心操心自己吧,唉,还是不要想太多,老老实实按照改良的路子,凭勤奋完成任务就好了。

    加上刚才炼好的这一炉丹药,陶白崖觉得已经可以再去荡魂渊一趟,给自己负责的魂殿充能了,他打开通讯器,准备问问队友那边的情况——不过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通讯器中传来的紧急通知。

    级别不低,而且仙灵派只通知了自己……看来事情不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5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