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你们开始吧。

    姜嶷表达完这个意思,人就回到了他自己的地盘,留下辅助监考的工作人员——典籍室的唐璇和顾安怡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看得出来,这一出也并不在办事处的安排之内,不过早就是高级炼丹师的唐璇对顾安怡他们挥了挥手,特别无所谓地提示了一句:“考核时间不限,除非真人发话把你们赶出去。”

    众所周知,考核时间不限就说明最后期限可以在任何时间到来,姜真人随时可以丧失耐心,所以这绝非一个令人放松的条件。

    顾安怡已经感到周围紧张的气氛了,最明显的表现就是,现在就再没有人关心他是哪根葱,大家都一脸凝重地去看面前的丹方了。

    在顾安怡面前,漂浮的丹方是一片残缺不全的云母片,整体散发着黯淡的珠光,丹方的具体信息被直接写在云母片上——虽然使用了一定的暗语和术语,但是题目本身好像并没有在取得信息上设置什么障碍。

    考虑到他们六人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这份丹方肯定不是原件。所以这要么是某个真实存在的丹方的复制品,要么就是姜真人无中生有,自己伪造的。

    从这个角度上看,姜真人也不太可能在丹方的载体上动什么手脚、设置什么障碍——这毕竟是个炼丹师的考试,又不是遗迹挖掘和探险能力考试。

    除此之外,这份丹方上记录的暗语和术语本身,解读起来难度也并不大。

    即便是顾安怡这种,才接触这方面知识不过两个多月的初学者,他也很快判断出来,这份丹方的暗语体系相当典型,属于三四万年前在五行天流行过一阵的流派,只不过缺损的部分比较多,而且有不少故意含糊其辞的地方,所以需要他们根据对丹药和材料的理解和经验来验证和补全。

    看上去这份丹方就是这样了,陷阱和难度都在补全信息和炼丹上,此时除了顾安怡之外,其他人都多少得出了类似的结论,而且他们对此作出的反应也都差不多——先掏出自己的炉子(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丹修来说,炉子就是他们的保命利器),咣咣放在一边,然后在一旁盘膝而坐。

    有人掏出复古的纸笔,有人掏出玉简,他们闭目入定、苦思冥想,单是看到这样的景象,都能想象在他们的心神中正在发生的大量解读和推算。

    于是就剩下顾安怡了。

    他迟迟没有动作,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双手插兜,眼神虚无地盯着面前的丹方,好像忽然开始神游天外——

    这个丹方有什么地方不对,顾安怡可以明确感到这一点。

    没什么太清晰的证据,这只是他的一种感觉,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是基于危险的直觉?还是丹方内容中一些不协调的地方引发的感觉?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如果这不是在参加考核,而是他在丹方审核处里找到的一份待审核文献,他一定会非常慎重地对待这个丹方上明面上展示的内容。

    他会先做好任何能做的检测,首先确认这份“云母片”本身的安全性,再用解谜的态度去确认这里不存在另一重隐藏的信息,他绝不会像此时参与考核的同伴们一样,就照着丹方表面传达的信息去解读,甚至有人都已经开始跑去申请材料了……

    但是,这终究是一次考核,那么从考核的角度来说,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有可能只是过度谨慎——毕竟,要是他感觉到的不和谐只是来自于姜真人造假不仔细,那他上哪说理去啊???

    所以顾安怡现在是真的陷入了某种和自己的谨慎心态作斗争的麻烦之中。

    唯一理智的做法是和其他人一样,先从表面意义解读,后续如果遇到问题可以再调整。顾安怡所感觉到的不和谐,最大的可能性依然是和考核内容以及目的无关,判断依据还是非常应试的。

    ——这毕竟是在考核高级炼丹师,重要的是考察他们在补全丹方和炼丹过程中体现出来的对丹道基本原理的理解、经验以及能力。

    顾安怡是个实际的人,如果他没有别的把握,他一定会暂时放下这个很模糊的直觉,先按照一般的步骤去完成解读补全的工作的。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不必真正做一个取舍,他可以两个都要。

    而且说真的,作为一个弱小可怜的金丹修士,要他忽视自己已经在报警的直觉,不弄明白这里有什么问题就去上手炼丹,其中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主持考试的姜真人身为出题人的考虑和节操……顾安怡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

    怎么讲,修真界可是很凶险的啊!

    姜真人是四大出身的元神真人就可以信赖了吗!

    ……当然,如果顾安怡没有后手,那姜真人还是基本可以信赖的。

    虽然晚了其他人不少,但是顾安怡还是将他的丹炉拿了出来,自己盘膝坐在一旁。

    不过,和别人完全不同的是,顾安怡接下来并不是闭目推算,而是用法力将丹方凭空摄取到手中,下一个瞬间,随着他身边那个紫玉般的丹炉微微一震,他整个人、丹炉、以及他手中的丹方,就同时消失不见了。

    紫玉玄真炉·玄真法界。

    顾安怡消失的同时,在隔壁忙活的姜嶷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来,隔着墙壁往顾安怡消失的方位看了一眼。

    “原来是紫玉玄真炉……也罢,看他能拿出什么来吧。”

    玄真法界中,两个时辰之后。

    在仔细对自己的感觉和丹方做了细致的检查和验证之后,顾安怡终于为他的“感觉”找到了一个初步的答案。

    ……问题出在光晕上。

    有另一重信息隐藏在这份“丹方”之中,是以这份云母片上的光晕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这种形式足够隐蔽,但是又不是很清晰——这可能和这只是复制品有关,要想完全解读出来这上头不知多少年未散的珠光中寄存了一段怎样的信息,给顾安怡正品和足够的时间,他也许才能试一试。

    分析到这一步,顾安怡已经基本可以肯定:首先,这丹方来自于某个真实存在的丹方的复制品;第二,解读隐藏的信息并非姜真人出题的目的,他们这些来考试的人,还真就是只需要按照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这些暗语,来按部就班地补全、验证,然后现场学习新丹方,最后炼丹……

    换句话说,顾安怡折腾这么一圈,基本就算是白折腾了。

    不过顾安怡可不这么想,不仅如此,在解决了心头的疑问之后,他就立刻从玄真法界中出来,都没有充分利用玄真法界和外界的时间差,给自己挽回一点在解读丹方上落后的进度。

    顾安怡在玄真法界中呆了两个时辰,在外头看来就是六分之一息的时间,真是短得不能再短了,不过在场都是修士,顾安怡确实消失了一小会,这是大家都注意到了的。

    顾安怡的消失几乎立刻就被所有人注意到了,这和他如今的知名度也有关系,要是换了一个人,大家也都是很有经验的丹修了,不会在认真解读丹方的时候,还分心去看别人。

    可是,还未等他们对顾安怡的消失做出什么反应,顾安怡已经重新出现,且在他重新出现之后,他的举动也没什么特别的,也一样是按部就班拿出一根玉简来在那里一边推敲一边出神。

    不约而同地,剩下五个人又多看了顾安怡一会,结果顾安怡本人在目光的洗礼下依然若无其事、全神贯注,反而是其他人都不自觉看得入神,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专注……

    ……不是!我自己也在考试啊!

    “……嗯?”顾安怡从玄真法界中出来的时候,隔壁的姜嶷又抬起了头,他隔着墙壁看了一会顾安怡的动作,元神真人的神识甚至能在顾安怡察觉不了的前提下看到他在玉简中的写写画画,所以他非常清楚顾安怡此时的进度。

    “怎么?不是推算完了出来的?”姜嶷自言自语,“不占便宜?”

    “哼……有点意思。”

    #

    考核开始后的第十五天。

    对于一场高级炼丹师的考核来说,这时间绝不算长,要是按照原本的流程来,单是第一轮现场炼丹就至少要进行这么久。

    尤其是当这里还涉及到不止一场炼丹的时候,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

    对于参与这次考核的几名丹修来说,他们一开始觉得姜真人独断专行,所以他出的题目想必也会很棘手,于是他们都很紧张;

    而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丹方本身好像很简单,于是又放松了一些,感到有把握起来;

    但接下来,在他们实际解读并补全丹方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这张看似简单的丹方背后,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丹药本身的性质和作用、丹方上缺失的灵材、手法,对应的可能性非常之多,粗略看去,每一个都很说得通。

    一般来说,他们这样的丹修看到残缺的丹方,是很容易根据其中的主要灵材和一些辅材判断出最后丹药想要达成的效果的,然后就可以再进行下一步的判断。但是这个丹方乍看清楚,但是因为说明的残缺,单是判断成丹到底是哪个领域的丹药都有好几种可能性。

    基于这一点,首先就要验证这到底是枚什么方向和效果的丹药,在这方面,参与考核的几人不愧都是经验丰富的丹修,他们有的开始做理论上的计算,有的开始使用某种卜算法术,还有人拿出奇奇怪怪的法器,一会放出一阵奇异的闪光;

    甚至还有人表情开朗,从一开始就直接上手实际操作,时而一拍脑袋就是一个主意,然后就去隔壁姜真人那里要一拨材料,看上去完全就是跟着感觉走的样子。

    至于顾安怡,他当然属于深思熟虑的派别。他习惯将情况分析好了再行动,而且他其实对这种处境最为亲切——用最快的速度验证一个丹方是否可行,他每天在丹方审核处干的就是这事啊!

    不是他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监考的唐姐在内,在这方面都没他专业。

    这也算是顾安怡直接参与高级炼丹师考核的底气所在,他知道在这一级别的考核项目中,自己需要补上的短板还真的没有多少……

    不过当然了,在补全丹方这件事上,要验证什么不验证什么、得到什么结果可以直接判断一个分支全部不可行,这也是需要整体设计和统筹的,顾安怡一开始专门花了三天时间做这件事,进一步落后于所有同场考试的道友。

    三天之后,顾安怡终于列出了他的第一张材料清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他唯一一张会用在验证上的材料,下一次再列单子,就是正式炼丹要用到的材料清单了。

    单独去隔壁,面对面将单子递给姜真人的时候,顾安怡又收到了姜真人的亲切点评。

    他老人家先是冷哼了一声,接着又看着顾安怡说:“所有方向都验证?你就没有个专精什么的?”

    ……不好意思,真没有,我们先天太始流讲究的就是一个全系全能,全面发展啊大佬!

    而且复原一个丹方当然要讲严谨的吧?大佬你该不是其实没准备我们搞出一个正确的结果来?把清心丹补全成易容丹也是可以接受的是吗?!

    怀着这些大逆不道的吐槽,顾安怡很识时务地表示,呵呵,姜真人您想多了,晚辈既然已经考虑到了,总不能不试试看吧?

    姜嶷:“……”

    姜真人沉默了一会,才对顾安怡说:“……你列出个先后来,我先给你头一批。”

    顾安怡此时已经有点明白了,他亲手列的单子,当然知道这些材料的量虽然都不多,但种类到底有多少,这些材料估计姜真人都没有准备完全——即便这题目是他亲自出的。

    看来那个推测越来越像是真的了,姜大佬根本没觉得他们之中会有人这么嚣张,竟然在这种时间有限的考核里,真的按照完全复原所需要验证的所有分支来列单子……

    好吧……可这就是您思虑不周了呀!

    不过,这种时候就不要揭大佬的短,顾安怡猜到了也当没猜到,他很体贴地表示,他单子上的顺序就是要用到的先后顺序,就按照这个顺序给他第一批吧。

    于是乎,在考试过去三天的时候,顾安怡就拿到了他的第一批验证用材料,然后他就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在干活的过程中,他还用到了一个开发中的新法术。

    太虚丹鼎图·太始真形!

    看名字就知道,这个法术是基于太虚丹鼎图的一种改良,与此同时,这个还没有彻底完成的自创法术还集中具现了他自己对于丹药中的“圆”的那种直觉——就像他从前计划过的,要是不能将自己的直觉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提炼出来,变成某种更准确、更本质的东西,他对于先天太始大道的理解就还没有入门。

    能将直觉磨炼到开发自创法术的程度,也是他大量炼丹才积累出来的一点成果,可惜这个法术现在也就他自己能用。

    太虚丹鼎图·太始真形,形式上就是太虚丹鼎图的一种特殊应用,顾安怡改变了太虚丹鼎图模拟出来的炼丹过程,让太虚丹鼎图呈现出某种更抽象、更本质的东西,这幅图表同样也是模拟,但是一点都不直观,除了顾安怡本人,再有经验的丹修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都是一头雾水。

    对于别人来说,太虚丹鼎图已经够难用的了,但好歹看着还知道是在模拟炼丹的过程;但顾安怡改良的这个呢?既不实用也不直观,什么是“真形”完全搞不懂,根本没有任何帮助,简直是一夜倒退三千年。

    不过对于顾安怡自己来说,他看这种图简直舒服极了,判断效率也飞快,还能切换几种模式,分别在他所熟知的多个层面(灵气、法则、一些交叉成圆的特例比如九转九还玉液仙丹等等)展现最直观的图形,让他的直觉能一眼就看出来这丹药到底能不能成……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顾安怡专用的开发者小工具,而且还在成长中,随着他对于圆的理解和知识更丰富、更准确,这个工具的内核也会逐渐丰满,并更加接近真正的包罗万象,同时还能做到真正的直达本质、一看就懂。

    总有一天,除了顾安怡本人,别人即便不是走先天太始大道的,也能通过学习他这个法术的方式,更轻松就得到丹方是否可行的判断。

    就像当年某位走太虚大道的前辈开发了太虚丹鼎图这个法术,从此验证丹方就简单了不少一样。

    也就是因为顾安怡有这种对于他自己来说非常方便快捷的工具,所以他才能非常耐心地列全了所有可能,还狮子大开口,恬不知耻地在姜真人面前提交了那样一份清单。

    于是,顾安怡动作飞快地验证着他对于丹方的各种猜测,对于材料的使用速度惊呆了考场上的所有注意到这一点的人,至于在隔壁苦哈哈地对着顾安怡的单子手搓材料的姜真人通过神识看到这一幕之后又有什么感想,嗯,还是不要去问比较好。

    就这样,顾安怡在考核第七天完全确定丹方的复原版本,然后立刻提交了他正式炼丹需要的材料清单。

    考核第十五天,姜嶷第二次从隔壁走到考场,此时除了顾安怡还在炼他的第一炉丹之外,其他几位参加考试的丹修,都多少完成了一次成功或失败的炼丹。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来晚了!这章5k+,但考试竟然还没写完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