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真是假。

    即便亲身经历了那种沉浸在神秘长河中的感觉,顾安怡也不能轻易相信自己真的就这么回到了一万七千年前,还如同系统所暗示的,来到了那个时候的丹宗下院里。

    不过顾安怡也没时间发呆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

    这还是第一次,在进入光阴碎片之后,顾安怡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的幽灵,而是一个会被过去的人实实在在看到的真人。

    “咦?你不是我们拆迁四组的……哦,对了,是老谭终于肯借人给我了是吧!”说这话的是一位满脸憔悴的大哥,不过语气中的暴躁分毫不减——一看就是被任务烦的。

    顾安怡感觉对方的境界也在金丹,而这位大哥整个状态给他的感觉也格外熟悉——都是对于修士来说很少见的过劳状态。

    这位大哥是从顾安怡侧后方过来的,他一边路过,手里同时还拿着一杆笔形的法器,对着半空中点点画画着什么,不过他要去的方向正好被顾安怡挡住了,他从自己的事中分出一点心神来,就看到了顾安怡这个生面孔。

    顾安怡刚才也略微有些走神,不过还不至于注意不到一个向他走过来的人,但他也没有刻意提前躲避——那就太可疑了。

    那名大哥先是对顾安怡说了那么一句,然后也不等顾安怡点头承认,就着急地将手中的笔杆往自己耳后一架,然后伸手就拉住了顾安怡的袖子,同时也不停步,拽着顾安怡就走。

    “可算是来人了,快过来快过来,后山那里卡住很久了,你快跟我过去看看,这个时候,我可不想这一点事都要去烦几位真人……”

    顾安怡特别自然地默认了,时而还附和两声,像是真的是被“老谭”派来的帮手,跟着这位“拆迁四组”的大哥往目的地去。

    这也多亏顾安怡一直是一双波澜不惊的死鱼眼,他也许演技并不超群,但是一直保持死鱼眼也是一种非常好的伪装,别人可能会怀疑他没精打采正在偷懒,但是一般不会觉得他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

    这位魏松龄师兄,目前正是他口中“拆迁四组”的小组长,他拉着顾安怡直接就进了身后的大殿——这大殿挂着“扶崖丹殿”的匾额,明显是此处山门的一个核心所在,顾安怡之前看到大家进进出出,就已经觉得有点混乱,不过直到他一路被这位“魏师兄”拉着穿过大殿,再加上魏松龄说话的内容,他才明白现在下院这里是个什么情况。

    或者说,在这个时间点上,所谓的丹宗下院并不存在,这里就是扶崖丹宗此时正式的山门。

    不过,这也很快就是过去式了,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正式搬去乾崖域那里,回到旧日的山门中去——虽然在那边同样也是一堆活等着,据说掌门把地方收回来的时候和对方打得比较激烈,不过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抢回来了就是抢回来了,料别人也不敢多议论什么。

    所以,许多年过去,这里又要从丹宗的临时山门重新变回下院,而在顾安怡眼前,这些丹宗的弟子、执事、长老们,都在忙着搬家以及重建乾崖域那边山门的大事。

    根据这位魏师兄的话,顾安怡很快在自己心里补全了此时扶崖丹宗的现状:刚收回在乾崖域的山门,也许还有更多的秘境等据点,正准备重新搬回乾崖域去。

    算算时间,这时的掌门李沉犀祖师很可能是刚进阶天人没有不久,而他恐怕是在稳住境界之后,立刻就出山干了这么一票。

    由此看来,这个时候的五行天远远没有顾安怡那时那么讲究秩序,而这个时间点上的扶崖丹宗,也正是处于刚从第一次衰落的谷底爬出来,正式露出了复兴的势头的阶段。

    穿过此时一点也不庄严肃穆的大殿,大殿背后也是一片空地,一旁还有小径和别的地方相连,与此同时,隔着一片云海,对面还有几个连绵不绝的小山头,而魏松龄口中的后山,大概就是这些小山头中的一个。

    或者更远?

    不管怎么说,所谓的后山肯定需要飞过去,不过魏松龄是默认顾安怡认路的,所以他终于松开了拽着顾安怡的手,对他随意地一点头,然后便拿起夹在耳后的笔杆一扔,紫铜色的笔杆迅速放大,魏松龄一个纵跃,险而又险地落在自己的法器上。

    仿佛看到了大醉师父的影子的顾安怡:……

    不是吧,多少年了,在这方面的能力还能隔代遗传的吗?

    “哈哈……太累了太累了,最近实在是太累了,”魏松龄打着哈哈,看上去其实也蛮不好意思——这一点就比大醉师父强多了,他看到顾安怡早就稳稳立在自己的飞剑上,也有点羡慕地说:“你们剑阁的御剑就是好,我们器阁平时需要动手的地方少,哦对了,顾师弟是剑阁的吧?”

    顾安怡点头,好像他真是一个被“老谭”分派过来,属于宗门里的“剑阁”一脉一样。

    不过,剑阁、器阁,这时丹宗里的分支划分还挺有意思的,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四大一样的综合大宗门,而不是一个纯粹只有丹修的门派。

    “嗯,那一会就要看顾师弟的了,对了,不知顾师弟过来之前,老谭对你说了具体情况了没有?”

    顾安怡表示没有,至于为什么没有也不多说,就让他魏师兄脑补去好了,果然,魏松龄也只是点了点头,颇能共情地说:“唉……大家都忙不过来,人手哪里都不够啊。”

    不过感叹了一句,魏松龄就接着道:“一会你去看了就明白了,我们这个小组在后山那里卡了几天,有个阵法拆不掉,主要是那里头有几个机关傀儡年久失修,从前定死的策略回路出了点问题,我们去拆阵法,它们就把我们当敌人,冲上来就是打,”

    魏松龄说到这里,忍不住烦躁得直摇头:“……所以我们现在想干脆毁了这几个傀儡得了,但是我们试了几次,呃,打不过,而且还有个傀儡差点自爆了,那次实在是有点危险……就为这事,我问老谭要人要了好几天了,他总说没有好手没有好手,不过他既然终于肯派了顾师弟过来,想必顾师弟的剑法一定是——”

    魏松龄忽然卡壳,他看着顾安怡,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大概意思就是:“不对啊,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老谭终于被自己念烦了,于是随手派个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过,八成是个菜鸟的货色来敷衍自己了吧?”

    心念急转,都是同门,魏松龄也不觉得有话直说是什么大事,他立刻换了副掂量的黑脸问:“顾师弟,后山那边的情况不简单,你剑法到底怎么样?防御法术呢?法衣的防护能力呢?有多扛揍?一个法禁九重的机关傀儡在你面前自爆,你能躲过去吗?”

    顾安怡一听,就觉得这位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师兄”其实还是很厚道的,这时候主要是在担心他万一发生了什么事躲不过去,并不是纯粹只担心任务。

    “呵呵,先看看吧,要试过才知道啊。”顾安怡说。

    这个答案可不是魏松龄想听到的,不过现在大家都有多忙他也不是不知道,事已至此,对于好不容易抽空过来帮忙的同门,他总不能让人家立刻就滚蛋。

    后山终于到了,都因为魏松龄颤颤巍巍的飞行技术,所以他们才花了这么久,整个下院其实也并不大。

    不过对此,魏松龄本人丝毫没有自觉,也没觉得顾师弟展现出来简洁的御剑术已经体现了他本人在剑法方面相当的造诣,怀着一腔担心和烦心,他领着顾安怡来到了那个等待拆迁的阵法的边缘。

    他们面前不远是一片黑色的森林,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地面,这些树木给顾安怡的感觉有些阴森扭曲,仿佛被一道扭曲的屏障笼罩了一般。

    “喏,就是这了,”魏松龄指了指对面,这个阵法立在后山背面,在半山腰到山顶的地方整个画了一个圈,圈出了一片小型的宗门禁地——在那里,宗门圈养了一些比较危险的灵物,不过现在禁地里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外围的各种阵法则留了下来。

    而魏松龄和他的拆迁四组的任务,就是专门负责拆迁这些不必要的阵法,将其中还可以继续利用的材料回收、分类,以便以后再用。

    怎么讲,就是宗门这时候还是蛮穷的,不能大手大脚,顾安怡看了还真有点心有戚戚。

    地方已经到了,也不必再过多耽搁,魏松龄对顾安怡说,其实这个阵法的主要核心已经被拆掉了,所以他们本以为这个任务不会太麻烦,不过没想到剩下的那些机关傀儡那么棘手。

    而且尤其麻烦的是,因为他们拆迁四组的人屡屡过来搞拆迁,在那几个脑筋钉死了的机关傀儡那里,他们已经是死敌中的死敌,上次就有一个机关傀儡,一见到他们就要自爆——所以他们都不敢在这里留人了,反正这个拆了一半的阵法对其他人也没危险。

    ——或者也有危险,但是他们除了这里还有别的任务,实在没办法面面俱到,只好希望大家都没这么无聊了。

    “不过毕竟还没拆完,剩下的最后一重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迷宫,”魏松龄指着近在眼前的黑色森林说,“那五个机关傀儡就守在这个迷宫里,从前,他们既要防止禁地里头的灵物跑出来,也要防止不该进去的弟子跑进去,所以这几个机关傀儡的灵活度非常大。”

    魏松龄顿了顿又说:“顾师弟你的任务,就是在这个迷宫里把这几个傀儡找出来关掉,或者毁掉。理论上说他们会来找你的,因为你没有进入禁地的权限,不过他们也不会伤害你,因为你也是丹宗弟子,他们只会把你捆起来送出迷宫。”

    顾安怡表面点头,但心里想的却是:这可不一定,现在的机关傀儡看到他,恐怕只会当他是纯粹的闯入者,到时候他的待遇,恐怕和魏松龄这些搞拆迁的也没差了……

    正巧,魏松龄也正说到这里:“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好说,毕竟他们已经开始主动攻击我们了,”他说的是几次尝试拆迁之后他们四组得到的待遇,而按照道理说,这些机关傀儡是绝不可能对扶崖丹宗的弟子下死手的。

    “所以顾师弟你也很可能遇到危险,绝不可以大意,”魏松龄的脸色严峻,虽然还是怀疑顾安怡的水平,不过也一定要尽力叮嘱:“而且你只能一个人进去,不是我们不帮忙,相信我,要是我跟你一起去,你要应付的局面只会更糟糕。”

    顾安怡点点头,若不是有这种可能遮掩,他也不会一路跟着“魏师兄”来到这里,这里可是这个时期扶崖丹宗的大本营,虽然因为正在大搬家的原因秩序有些乱,可是一旦发现他是个闯入者,能发动起来的势力也绝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应对的。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人家自己真的是扶崖丹宗的弟子,根正苗红,只不过是一万七千年后的么?

    接着,魏松龄又交代了一些和机关傀儡以及迷宫阵法有关的细节,尤其是若是可能,要怎么关闭机关傀儡的办法,然后再三确认顾安怡真的有把握,至少他自己对自己打不过能跑很有信心,这才让他进去了……

    在看到顾安怡双手插兜,看似毫不警惕地踏入那片给人以扭曲错觉的森林的时候,魏松龄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都说了,但竟然忘记了和这位“同门师弟”之间交换一对联络用的玉牌!

    这要是顾师弟在里头出了什么事,自己要怎么知道?

    按理说不应该啊!都是同门,他们之间的联络玉牌都是宗门发的,用在互相联系上非常方便,比传音也安全很多,虽然每两个人之间都要交换一对玉牌,而且还因为需要防范利用玉牌的攻击,一般都只在自家同门内部用一用,有时候关系不到,还都用一次性的,事后就毁掉……

    但是,这个年头,尤其是在他们丹宗内部,完全不用玉牌的人已经没有了啊!

    他不记得,就已经是他忙晕了头了,但是亲自去冒险的顾师弟怎么也能忘!

    唉……顾师弟果然是个菜鸟啊!

    这下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险啊,今天差点又没赶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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